不敢面对自己

奈特在卢恩的搀扶下走进家门时，天已经彻底黑了。暖黄的灯光从玄关蔓延至客厅。

“儿子，真不在医院多观察几天吗？这么快回来能行吗？”妈妈迎上来，眉头蹙着，语气里压着不安。

“没事啦妈，医生都说了就是发烧，退了烧好好休息就行。”奈特扯出一个笑，声音却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就是，男孩子哪有这么娇——”爸爸话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妈妈不轻不重的一巴掌。“闭上你的嘴！”妈妈笑得温柔，话里却带着刀刃。

“哎哟，我错了我错了……都饿了吧？我去做饭！”爸爸讪笑着揉揉脑袋，逃也似的钻进了厨房。

“哥哥……你吓死我了……”尤斯塔扑上来，小小的手臂紧紧环住奈特的腰，脸埋在他衣服里，声音闷闷的，“还好你没事……”

“对不起啊，让你担心了。”奈特抬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尤斯塔柔软的头发。

一片喧闹的关心中，卢恩始终安静地站在奈特身侧。他注视着奈特与家人互动的侧脸。

随后，卢恩很自然地半跪下来，伸手去解奈特运动鞋的鞋带。

“哎？不用……我自己来……”奈特像被烫到般缩了一下脚，声音有些慌。

“哥，你现在还没完全好，让我来吧。”卢恩却轻轻握住了他的脚踝。那掌心温热，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他抬起头，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看向奈特，“哥，你扶着我别摔着，我来就好。”

妈妈在一旁看着，欣慰地笑道：“奈特啊，你真得好好谢谢卢恩。你昏睡这一天一夜，全是人家孩子忙前忙后，守着你，还帮你联系医生，你昏睡的这一夜，他就没怎么合过眼。”

“阿姨别这么说，这都是我该做的。”卢恩低着头，利落地为奈特换上柔软的拖鞋，语气平常得仿佛天经地义。

“……谢谢。”奈特的目光落在卢恩的发顶，神情闪躲的说道。

“不客气。”卢恩换好鞋，依旧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仰起脸，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奈特，像做完好事等待抚摸的小狗，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呃……麻、麻烦你了。”奈特几乎是仓促地移开了视线，喉咙发紧，敷衍地应道。

现在的奈特不敢看到卢恩脸，因为看到卢恩的双眼，总会与梦里那双金黄色的眼睛重叠。

“……不客气。”卢恩眸底的光几不可察地黯了一瞬，但他嘴角的笑容很快又扬了起来说道。

“对了妈，我手机呢？”奈特忽然想起什么，转向母亲。

“手机啊……”妈妈刚想回答，卢恩已经站起身，接过了话头。

“我怕有消息打扰哥休息，就帮你关机了。放在你书桌上了。”他语气平稳，笑容无懈可击。

“哦，好，谢谢。”

“尤斯塔，作业写完了吗？别缠着哥哥了，快去写作业。”妈妈拍拍尤斯塔的背。

“呜……知道啦……”尤斯塔不情不愿地嘟着嘴，一步三回头地挪向自己房间。

妈妈又看向奈特和卢恩，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卢恩说：“奈特得好好休息……卢恩啊，本来是想让奈特去书房睡的，但他现在这状况……”

“阿姨，我可以和哥住一间。”卢恩几乎是立刻接话，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他小心地瞥了一眼奈特，又飞快地补充，声音放低了些：“哥现在身体还没恢复，晚上可能需要人照应。您和叔叔明天还要上班，不能总熬夜……我来照顾他就好。”

“可你明天也要上学……”奈特下意识反驳，声音干涩。

“我是转学生，晚几天去报道没关系的。”卢恩转向奈特，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里，那份“真诚”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哥，你现在很需要有人陪着。别逞强，好吗？”

“哦……”妈妈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疑惑地转了个来回。她虽然觉得卢恩对奈特的关心似乎有些过度，但转念一想，也许这孩子只是寄住在此心中不安，想多做些事来报答，又或许……他们兄弟感情真的特别好。

她最终没再深究，只是柔声道：“奈特，你就听卢恩的吧。好好休息最重要。妈妈去厨房帮忙，有事一定要喊我啊。”

“……嗯。”奈特垂着眼应了一声，任由卢恩扶着自己，走进了那间熟悉的卧室。

书桌上，关机的手机静静躺着，屏幕漆黑。

“有人……找过我吗？”奈特盯着它看着手机黑屏中倒映出的自己苍白的脸颊，状似随意地问。

“没有。关机前，我看过，没有新消息。”卢恩站在他身侧，声音轻快，目光却落在奈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上。

“嗯。”奈特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通知栏空空如也，只有时间在冷漠地跳动。

“哥，你先躺下吧。”卢恩已经走到床边，仔细地铺平被子，拍松枕头。

卧室里只开了盏床头灯，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模糊地叠在一起。空气忽然变得粘稠，奈特突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

“对不起，卢恩，”奈特坐在床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眼睛盯着地毯上模糊的花纹，对着卢恩道:“我……今晚想一个人待着。你能不能，去书房凑合一晚？”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他看见卢恩整理床铺的动作猛地顿住，背脊似乎僵硬了一瞬。即使没有回头，奈特也能感觉到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从温暖的期待，迅速冷却成某种愕然与无措。

奈特立刻慌乱地找补，脸上挤出一个歉意的、扭曲的笑：“啊……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赶你走……只是我今天真的、真的特别累，脑子很乱，想自己静一静……”他边说边撑着站起来，动作有些踉跄，“本来也该是我去书房睡，你好好休息，我这就……”

他想从卢恩身边绕过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但卢恩却侧身一步，挡在了门前。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蹙着眉，用一种混合着困惑、受伤，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的眼神，静静看着奈特。暖黄的光晕映在他脸上，却让那种沉默的质问显得更加清晰。

“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去书房。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没再停留，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房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走廊的光，也隔绝了那个过于炽热的存在。

奈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抬手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对不起，卢恩……”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喃喃自语，声音沙哑，“我现在一看到你，就会想起卢克……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自己。”

奈特忽然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紧紧握住黑屏的手机，小声喃喃着:“不太像他的风格啊，居然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联系我……呵呵，我到底在想什么啊，我们本来就是交易的关系，连朋友都不是……”

门外，并未走远的卢恩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静静站立在阴影里。

与此同时:

“真是奇怪……电话打不通，连消息也不回……”

空荡的别墅客厅里，布莱尔斜倚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紧蹙的眉。

屏幕上，几十条拨出记录整齐排列，每一通都终止于冰冷的忙音。他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些红色的未接标识，低声又念了一遍：“怎么会没人接呢……”

他将手机扔到一旁，整个人向后陷进柔软的靠垫里，仰起脸盯着天花板上垂落的水晶吊灯。灯光明晃晃的，却照不透他眼底的烦躁。

“今天居然连课都没来……”他对着空气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家里也没人接。虽然教导主任说他请了病假……”

话音顿了顿，他忽然抬手盖住眼睛，从指缝里泄出一声压抑的叹息。

“真他妈的……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