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1年的深秋,寒意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北京城里,法国梧桐的叶子大片大片地枯黄、飘落,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胡先煦刚结束一部年代戏的拍摄,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民国气息和北方深秋的萧瑟感,回到了家。
推开院门,迎接他的不是往常妻子温存的问候或儿子雀跃的扑抱,而是一种异样的寂静。枣树的叶子几乎落光了,枝干嶙峋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正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他心头微紧,快步走进去。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亮着,光线昏朦。林月蜷在沙发深处,身上搭着一条薄毯,头微微歪向一边,似乎是睡着了。但走近了看,她并没有睡,眼睛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枣树枝桠,眼神空茫,没有焦点。她的脸颊比上次见面时又清减了些,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即使室内温暖,嘴唇也显得没什么血色。
胡先煦的心猛地一沉。他把行李箱轻轻放在门边,脱下带着寒气的外套,走到沙发旁,蹲下身,握住她搭在毯子外的手。指尖冰凉。
“月月?”他轻声唤道。
林月似乎颤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好一会儿才聚起焦距。“回来了?”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干涩,像是许久未说话。
“嗯。”胡先煦应着,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怎么了?不舒服?”他抬手想去探她的额头。
林月轻轻避开了,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将视线又挪回了窗外。
这种沉默的回避,比任何语言都让胡先煦感到不安。这不是累极了的状态,更像是一种心力耗竭后的枯槁。他环顾四周,家里收拾得整洁,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停滞的气息。慕林不在,应该是被岳母接去照顾了。
“慕林呢?妈接走了?”他尽量让语气轻松。
“嗯。”林月只回了一个字。
胡先煦在她身边坐下,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她没有抗拒,但身体有些僵硬,没有像往常那样放松地依偎过来。
“出什么事了?跟我说说。”他低声问,下巴蹭着她柔软的发顶。
怀里的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胡先煦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就在他准备再次询问时,林月的声音闷闷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青衣》……排不下去了。”
胡先煦一怔。《青衣》是林月筹备了近两年的新戏,一部聚焦于上世纪三十年代京剧女艺人命运沉浮的原创大戏。林月不仅是主演,更深度参与了剧本创作和导演构思,倾注了无数心血。他上次离家前,她还兴奋地跟他讨论某个唱腔的设计,眼里闪着光。怎么突然就……排不下去了?
“导演……换了。”林月的声音更低了,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投资方塞进来的人,要改本子。要把家国情怀、女性觉醒的主线,改成……改成迎合市场的狗血多角恋,还要加很多不符合时代的……噱头。”
她说着,身体开始轻微地发抖,不是冷,而是一种压抑的愤怒和巨大的失望。“我跟他们争,跟新导演吵……没用。资方说了算。要么按他们的改,要么……项目搁置。”
胡先煦的手臂收紧,无声地传递着力量。他能想象到那种无力感。艺术理想在商业现实面前的脆弱,他并非没有体会。只是林月一直相对纯粹地待在体制内和相对小众的戏曲圈,这次《青衣》是她首次尝试完全市场化运作的大型制作,遇到的冲击可想而知。
“他们说我不懂市场,说我固执,说我……”林月的哽咽堵住了后面的话,她把脸深深埋进胡先煦的胸膛,肩膀开始抑制不住地耸动。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像受伤的小兽。
胡先煦的心揪紧了。他认识林月这么多年,见过她练功累到虚脱,见过她为角色苦思冥想,见过她在舞台上光芒万丈,也见过她低调退场。但他从未见过她如此……灰败。仿佛一直支撑着她的那根傲骨,被现实狠狠敲了一记闷棍,出现了裂痕。
他没有说什么“别难过”、“会好的”之类的空话,只是更紧地抱住她,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抚,像哄慕林那样,给予最原始也是最坚实的依靠。
不知过了多久,林月的哭泣渐渐止息,只剩下细微的抽噎。胡先煦感觉到胸前的衣料湿了一大片。
“我想放弃。”她忽然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清晰得残忍,“胡先煦,我不想排了。那个被改得面目全非的《青衣》,不是我的《青衣》。排出来,是对我自己的侮辱,也是对那段历史的亵渎。”
胡先煦沉默着。他知道这不是气话,是林月真正在思考的选择。放弃,意味着近两年的心血付诸东流,意味着可能面临合同纠纷和业内非议,也意味着她一直试图拓展的艺术道路遭遇重挫。
“如果这是你的决定,”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而坚定,“我支持你。”
林月从他怀里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有些愕然地看着他。她以为他会劝她,会分析利弊,会想办法周旋。
胡先煦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目光直视着她:“月月,我认识的林月,不是为了舞台可以跪着求的人。你的戏,你的角色,是你的骨血。如果它们被强行改得不成样子,那就不是你的东西了。丢开不可惜,可惜的是为了一个不是自己的东西,折了你的风骨。”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有力:“但是,放弃这个被篡改的《青衣》,不等于放弃《青衣》本身,更不等于放弃你自己。我们可以想办法,把真正的《青衣》,用另一种方式立起来。”
林月的眼神微微动了动,像是死水中投入了一颗石子。
“什么方式?”她哑声问。
“他们不是要市场,要噱头吗?”胡先煦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那我们就做一个完全不要市场噱头,只给真正想看的、懂得人看的《青衣》。”
接下来的几天,胡先煦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邀约,留在家里。他没有再跟林月详细讨论《青衣》的细节,只是默默地陪伴。他下厨做她爱吃的清淡小菜,陪她在午后回暖的阳光下散步,听她偶尔提起当年学戏的趣事,或者某位老艺人的风骨。他带慕林回来,小家伙天真烂漫的笑语和依恋,像一缕阳光,慢慢驱散着林月心头的阴霾。
更重要的是,胡先煦开始动用自己的人脉和资源,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他联系了几位敬重林月艺术追求、也对《青衣》原剧本赞赏有加的老前辈;他咨询了熟悉独立制作和小剧场运作的朋友;他甚至自己仔细研读了《青衣》最初的剧本,提出了几个关于影像化呈现和跨媒介叙事的大胆构想。
一周后,当林月的情绪逐渐平复,重新开始每日必不可少的基功练习时(哪怕只是最简单的云手和圆场),胡先煦将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了她的面前。
“看看这个。”他说。
林月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详尽的计划书。计划的核心,不是商业大制作,而是一个小型的、高规格的“实验性舞台影像项目”。计划邀请真正的戏曲界泰斗和戏剧界名家担任艺术顾问;摒弃大型商业剧场,选择有历史底蕴、声学效果极佳的小型剧场或艺术空间进行限量演出;同步进行高规格的现场录制和多角度拍摄,制作成剧院级别的影像作品,通过艺术影院、专业流媒体平台和高校艺术机构进行限量发行和学术交流;甚至计划结合VR技术,打造沉浸式的戏曲体验片段。
资金来源,除了胡先煦和林月自己的积蓄,还有几位被项目理念打动的前辈和朋友的资助,以及两家注重文化品位的小众品牌的赞助。预算紧张,但足以支撑一个精良的、纯粹的艺术实验。
计划的最后,附上了几位国宝级老艺术家的亲笔信和推荐语,字里行间是对林月艺术追求的肯定和对《青衣》原剧本价值的推崇。
林月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手指微微颤抖。这不是妥协后的残次品,而是一个更大胆、更纯粹、也更契合她最初理想的艺术构想。它剥离了商业的桎梏,直指艺术本身。
“这……太冒险了。没有票房压力,但也几乎没有经济回报。而且,规模这么小,影响力可能……”林月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但那光芒里仍有犹豫和担忧。
胡先煦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月月,我们做这个,不是为了票房,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影响力。是为了让真正的《青衣》活过来,以它应该有的样子。哪怕只演十场,只给一百个人看,只要这一百个人看懂、感动了,那就是成功。至于影响力……”他笑了笑,“好的东西,自己会发光。当年《棋魂》播出前,谁想过它会成为现象级?《北京法源寺》首演前,谁又敢保证它能连演爆满?”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温柔而有力:“还记得我们做‘国风华韵’的时候吗?我们不怕试错,不怕小众,只怕对不起自己心里的那个标准。这次也一样。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这些真心认可你的前辈和朋友,还有……我们自己的积蓄。赔了,我多拍几部戏养家。但如果我们不做,那个真正的《青衣》,就永远只能锁在抽屉里了。你舍得吗?”
林月的眼泪再次涌上来,但这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滚烫的、混杂着激动、感激和重燃希望的热流。她看着胡先煦,这个陪伴她走过十三年风雨的男人,此刻眼神坚定如磐石,为她撑起了一片可以任性、可以坚守理想的天。
“不舍得。”她摇头,泪水滑落,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一点也不舍得。”
胡先煦笑了,伸手替她擦去眼泪:“那我们就干。用我们自己的方式,让《青衣》活过来。”
窗外,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地上金黄的落叶,飒飒作响。但屋子里,却仿佛有春意悄然萌发。林月紧紧攥着那份计划书,仿佛攥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也攥住了重新出发的勇气。
胡先煦看着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知道那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在艺术道路上执着前行的林月,又回来了。这一次,挫折没有击垮她,反而像淬火的利刃,让她更加坚韧,也让他们的携手,更加紧密无间。
《青衣》的故事,将以一种更艰难、也更纯粹的方式,继续书写下去。而他们,依旧是彼此最坚定的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