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雁从库房清点完茶叶回到奉茶局时,日头已经偏西。
主院里静悄悄的,刘宫女被发往浣衣局的消息早已传开,几个平日里围着刘宫女打转的小宫女,此刻都噤若寒蝉,见了若雁,更是恭恭敬敬地垂首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出。
管事姑姑坐在廊下,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见若雁进来,朝她招了招手。
若雁走上前,垂手立在一旁。
“今日之事,我都听说了。”管事姑姑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刘宫女素来心胸狭隘,你莫要往心里去。只是往后在宫里行走,凡事都要多留个心眼,今日是德妃娘娘恰巧路过,若是下次……”
她话未说完,却已点到即止。
若雁心中一暖,躬身道:“谢姑姑提点,奴婢记下了。”
管事姑姑叹了口气,又道:“德妃娘娘赏了你脸面,让你去永和宫奉茶,这是你的造化。明日你便收拾妥当,去永和宫走一趟。记住,在娘娘面前,谨言慎行,莫要失了分寸。”
若雁应了声“是”,心中却暗自思忖。德妃乃是四阿哥胤禛的生母,此番让她去永和宫奉茶,是巧合,还是胤禛的安排?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压了下去。不管是哪种可能,她都只能应下。这深宫之中,容不得她半分推辞。
回到耳房,若雁将门闩好,这才卸下一身的疲惫。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头的燥热。
她不知道,那枚压在寒梅石下的玉佩,何时会被取走。也不知道,胤禛看到纸条上的消息后,会作何反应。更不知道,这条暗线,会将她引向何方。
正思忖间,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叩窗声,三长一短,节奏分明。
若雁的神经瞬间绷紧,她握紧了桌角的剪刀,缓步走到窗边,低声问道:“谁?”
“送东西的。”窗外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声音压得极低。
若雁迟疑片刻,轻轻推开窗缝。
月光下,一个身着灰衣的小太监站在窗下,手里捧着一个食盒。他见若雁探出头,迅速将食盒递了进来,低声道:“这是主子让奴才送来的,说是谢姑娘今日的茶。”
说完,他便躬身行礼,转身消失在夜色里,脚步轻快,显然是练过的。
若雁捧着食盒,心中惊疑不定。她将食盒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食盒里铺着一层锦缎,锦缎上放着一个小巧的瓷瓶,和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若雁先拿起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苍劲有力,正是胤禛的手笔:“消息已收到。瓷瓶内是金疮药,治烫伤甚好。近日宫中不宁,谨言,慎行,莫露锋芒。”
若雁的心猛地一颤。他竟知道自己今日被茶水烫伤了指尖。
她拿起那个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她倒出一点药膏,轻轻涂在指尖的烫伤处,冰凉的触感瞬间蔓延开来,灼痛感竟缓解了大半。
原来,他并非全然无情。
若雁看着纸条上的字,怔怔出了神。
“谨言,慎行,莫露锋芒。”这八个字,是警告,亦是提点。
夜色渐深,晚风卷着寒意,从窗缝里钻进来。若雁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又将瓷瓶仔细收好,藏在枕下。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紫禁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吞噬着无数人的青春与性命。
她想起姐姐若曦,想起她失踪前的笑容,想起她塞给自己那枚木兰香囊时,眼中的不舍与担忧。
姐姐,你到底在哪里?
若雁抬手,轻轻抚摸着衣襟里的香囊,指尖微凉。
她知道,从她将玉佩压在寒梅石下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这深宫棋局,一旦入局,便要步步为营,生死由命。
而她,能做的,唯有小心翼翼地走下去,直到找到姐姐的那一天。
窗外的月光,愈发清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