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在奉茶局门口停下时,若雁指尖的凉意还未散去。她扶着轿杆下轿,夜风卷着草木的湿气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心头的那阵惊悸。管事姑姑一路走一路赞,眉眼间满是后怕与庆幸:“多亏了你这丫头,不然今夜差事办砸了,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四阿哥那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半点差错都容不得。”
若雁勉强扯出一抹笑,垂首道:“是姑姑信任,奴婢只是尽了本分。”
“你这孩子,就是太谦虚。”管事姑姑拍了拍她的肩膀,忽然压低声音,“方才在养心殿,四阿哥那眼神……你可别往心里去。他素来深沉,许是真觉得你的名字耳熟罢了。”
若雁心尖一颤,点头应了声“是”,却不敢再多言。她知道,管事姑姑是好意提醒,可那木兰香囊的事,绝非“耳熟”二字就能揭过。那香囊是姐姐亲手绣的,上面的木兰花纹样,是马尔泰家独有的绣法,寻常人家根本不会。胤禛既已看出,必然不会轻易作罢。
两人刚走到主院门口,就见刘宫女倚着门框,手里捻着一方帕子,眼神里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见她们回来,她阴阳怪气地开口:“哟,这不是咱们奉茶局的大功臣吗?拿着御赐的茶叶邀功,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管事姑姑脸色一沉,斥道:“刘丫头,少说两句!若雁今夜立了功,你不道贺也就罢了,何必冷嘲热讽?”
“功?”刘宫女冷笑一声,“谁知道那茶叶是不是真的御赐?万一……”
“够了!”管事姑姑厉声打断她,“若雁的茶叶,皇上都亲口赞了,你还想嚼什么舌根?再敢胡言乱语,仔细你的舌头!”
刘宫女被噎得脸色发白,狠狠瞪了若雁一眼,跺了跺脚,扭身进了屋。
管事姑姑叹了口气,对若雁道:“你别理她,她就是眼红。今夜你也累了,快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当值。”
若雁躬身谢过,转身往耳房走去。月色透过窗棂,洒在青砖地上,映出一片清冷。她推开门,反手闩上,这才松了口气,瘫坐在凳子上。
她伸手摸向衣襟,那包草药粉末还在,触手微凉。而那枚木兰香囊,此刻正静静躺在她的枕边——方才从养心殿回来的路上,她趁着管事姑姑不注意,悄悄将香囊藏了起来。
指尖抚过香囊上细密的针脚,姐姐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姐姐失踪前,曾偷偷塞给她这枚香囊,说:“若雁,他日若是遇上难处,便带着这香囊去寻四阿哥胤禛。他……会帮你。”
那时她年纪尚小,不懂姐姐为何要让她去寻一个素未谋面的阿哥,只当是姐姐随口的嘱咐。如今想来,姐姐与胤禛之间,定有不为人知的纠葛。可姐姐究竟去了哪里?是生是死?
正思忖间,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若雁猛地警觉起来,屏住呼吸,缓缓站起身,伸手握住了桌角的一把剪刀——那是她平日里修剪花枝用的,此刻却成了防身的利器。
脚步声停在了窗下,片刻后,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马尔泰若雁,出来。”
是胤禛的声音!
若雁浑身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他怎么会来这里?奉茶局乃宫女居所,外男不得擅入,更何况他是堂堂阿哥,深夜前来,若是被人撞见,后果不堪设想。
她咬了咬唇,没有应声,手指却攥紧了剪刀。
窗外的人似乎料到她会如此,又道:“你若不出来,我便进去。到时候惊动了旁人,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
若雁心中权衡片刻,知道他所言非虚。她缓缓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月光下,胤禛身着一身玄色便服,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他的脸上没有了在养心殿的沉稳内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迫人的锐利。
“四阿哥深夜前来,所为何事?”若雁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强作镇定。
胤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的眼眸里,情绪难辨。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那枚木兰香囊,是你姐姐马尔泰若曦的,对不对?”
若雁的心猛地一沉。果然,他认出了。
她抿了抿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胤禛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继续道:“三年前,若曦突然失踪,马尔泰家遍寻无果,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你入宫,是为了寻她,对不对?”
若雁猛地抬眼,看向他,眼中满是震惊。他怎么会知道这些?连她入宫的目的,他都一清二楚?
“你……”若雁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胤禛往前一步,凑近窗边,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若曦的下落。”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在若雁的脑海中炸开。她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声音带着哭腔:“你说什么?我姐姐……她在哪里?”
胤禛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眸色微动,却没有立刻回答。他顿了顿,道:“想知道若曦的下落,你需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若雁急切地问道,只要能找到姐姐,别说一件事,就算是十件百件,她也愿意。
胤禛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一字一句道:“留在奉茶局,替我留意养心殿的动静。尤其是皇上与各位阿哥的谈话,但凡有关于立储的内容,一一告知于我。”
若雁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立储?
这两个字,在宫中是禁忌中的禁忌。康熙皇帝子嗣众多,诸位阿哥为了争夺储位,早已明争暗斗多年,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胤禛让她做的,竟是这等掉脑袋的事!
“四阿哥,”若雁的声音颤抖,“这……这是谋逆之举,奴婢不敢……”
“谋逆?”胤禛冷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苍凉,“这深宫之中,何来谋逆?不过是各凭本事,活下去罢了。你若不答应,便永远别想知道若曦的下落。你若答应,我保证,不出一年,定会让你与她相见。”
他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若雁的心脏。一边是九死一生的谋逆之事,一边是日思夜想的姐姐。她该如何选择?
夜风卷着落叶,敲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月色愈发清冷,将胤禛的身影拉得颀长,他站在那里,如同一个来自深渊的使者,带着诱惑,也带着危险。
若雁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她知道,他说得出,便做得到。
良久,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我答应你。”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胤禛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佩,递到窗前:“拿着这个。日后若有消息,便去御花园的假山下,将玉佩压在一块刻着‘寒梅’二字的石头下,自然会有人来取。”
若雁伸出颤抖的手,接过玉佩。玉佩触手生温,上面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木兰,与她香囊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记住,”胤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警告,“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是泄露半句,不仅你我性命难保,若曦……也会性命堪忧。”
若雁紧紧攥着玉佩,指尖冰凉,点了点头:“奴婢明白。”
胤禛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便走。玄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若雁扶着窗棂,缓缓瘫坐在地上,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她看着手中的玉佩,又看向枕边的香囊,心中一片茫然。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再也不是那个只想安稳寻姐的宫女若雁了。她的脚下,已是一条布满荆棘的不归路。
而前路漫漫,等待她的,是滔天的权势纷争,是不见血的刀光剑影,还是……与姐姐重逢的一线生机?
夜色如墨,吞没了整个紫禁城。奉茶局的耳房里,烛火摇曳,映着若雁苍白的脸庞,和那双盛满了泪水与决绝的眼眸。
茶烟已散,锋芒初露。这场深宫棋局,她终究还是,入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