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年,霜降。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长长的宫道,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奉茶局的小院里,几个宫女正缩着脖子,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晾晒的茶叶,嘴里小声抱怨着这突如其来的冷意。
“这天儿说变就变,昨儿还暖烘烘的,今儿就冻得人骨头缝儿都疼。”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宫女搓着手,哈出一团白气。
“小声点儿,仔细被管事姑姑听见,又要罚你去扫御花园的落叶。”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宫女连忙拉了她一把,眼神里满是警惕。
角落里,一个穿着淡青色宫装的女子正垂着头,小心翼翼地分拣着茶叶。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指尖沾着些许墨绿的茶屑,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便是马尔泰·若雁,入宫不过三日的奉茶宫女。
三天前,她还在江南的烟雨巷陌里,守着一方小小的药庐,听着雨打芭蕉的声响。可一封来自京城的家书,却将她平静的生活彻底击碎——父亲在信中说,姐姐若曦自三年前随驾木兰围场后,便离奇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若雁几乎是立刻就收拾了行囊,日夜兼程地赶往京城。她知道,姐姐性子跳脱,又带着几分现代人的执拗,定然是在宫中惹了什么麻烦。可她万万没想到,刚到京城,还没来得及去马尔泰府认亲,就被内务府的人误抓了壮丁,塞进了入宫选秀的队伍里。
她本想道明身份,可转念一想,以宫女的身份留在宫中,或许更便于查找姐姐的踪迹。于是,她便隐姓埋名,凭着一手出色的茶艺,被分到了奉茶局。
“若雁,发什么呆呢?赶紧把这筐龙井送到乾清宫去,万岁爷这会儿正在南书房和几位阿哥议事呢。”管事姑姑的声音尖锐如刀,打断了若雁的思绪。
若雁猛地回过神,连忙应了一声:“是,姑姑。”
她提起脚边的茶筐,沉甸甸的茶叶压得她手腕微微发酸。她拢了拢身上的薄衫,裹紧了领口,快步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宫道漫长而寂静,两旁的宫墙高耸入云,将天空切割成狭窄的一条线。寒风卷着冷意,钻进她的衣领,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青石板上刻着繁复的花纹,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这条路,姐姐是否也曾走过?她现在,又在何方?
正思忖间,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四阿哥驾到——”
若雁心头一紧,脚步下意识地顿住。四阿哥胤禛,那个在姐姐的信中被反复提及的名字。姐姐说,他是个冷峻寡言的人,心思深沉如海,却也有着不为人知的温柔。姐姐说,她曾爱过他,也恨过他,最终却只能隔着时空,相望无言。
她下意识地侧身站到宫墙根下,低垂着头,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若雁的目光落在来人的靴子上,那是一双玄色的缎面皂靴,绣着精致的龙纹,靴底沾着些许泥土,想来是刚从宫外回来。
她不敢抬头,只听见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了她的面前。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周遭的寒风似乎都变得凛冽起来。
“抬起头来。”
一道低沉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有着慑人的力量。
若雁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攥紧了手中的茶筐提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知道,自己不能抬头。她与姐姐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若是被四阿哥认出来,定然会惹来无数麻烦。
可她的迟疑,似乎惹恼了眼前的人。
“本王让你抬起头来。”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冷冽的怒意。
旁边的太监连忙低声呵斥:“大胆宫女,还不快遵旨!”
若雁闭了闭眼,终究还是缓缓抬起了头。
寒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柳叶眉,杏核眼,挺翘的鼻梁,小巧的唇瓣——这张脸,与三年前那个在木兰围场里,笑得眉眼弯弯的马尔泰·若曦,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若曦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跳脱的灵气,几分不驯的张扬;而眼前这个女子的眼睛里,却盛满了沉静的湖水,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胤禛站在原地,身体猛地僵住。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目光死死地锁在若雁的脸上,像是要将她看穿一般。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些被他强行压在心底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
是她吗?
是那个在雪地里,笑着对他说“胤禛,我喜欢你”的若曦吗?
是那个在他面前,哭着说“我恨你”的若曦吗?
是那个最终消失在他生命里,杳无音信的若曦吗?
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她的脸颊,指尖却在离她皮肤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对。
她不是若曦。
若曦的身上,带着一股阳光般的温暖气息,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而眼前的这个女子,身上却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清冷如梅,沉静如月。
胤禛的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可那份失而复得的悸动,却依旧在他的心底翻涌。他收回手,放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克制。
若雁垂下眼帘,恭敬地回答:“回四阿哥的话,奴婢名唤若雁,是奉茶局的宫女。”
“若雁……”胤禛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微微蹙起,“马尔泰家的人?”
若雁的心猛地一沉,指尖一颤,险些将手中的茶筐打翻。她强作镇定地回答:“奴婢……奴婢是汉人,并非八旗子弟。”
她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她知道,马尔泰这个姓氏,在四阿哥这里,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胤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怀疑。他总觉得,眼前这个女子,身上藏着太多的秘密。她的眉眼,她的神态,甚至是她说话时的语气,都让他忍不住想起那个消失的人。
“你要去哪里?”胤禛问道。
“回四阿哥,奴婢要去乾清宫送茶。”若雁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胤禛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去吧。”
若雁如蒙大赦,连忙提起茶筐,低着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她的脚步有些慌乱,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直到走出很远,她才敢偷偷地喘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身后,胤禛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
旁边的太监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哥,您怎么了?”
胤禛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握紧了拳头。寒风卷着枯叶,落在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他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在宫道的尽头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一片苍茫的暮色里。
雁渡寒潭,雁去潭不留影。
可他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名叫若雁的宫女,注定会在他的生命里,掀起一场无法平息的风暴。
而此时的若雁,正提着茶筐,站在乾清宫的门外。她抬起头,望着那扇朱红的大门,门内,隐隐传来康熙皇帝威严的声音,以及几位阿哥的应答声。
她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
九子夺嫡,血雨腥风。她本想做一个局外人,可命运的手,却早已将她推向了这场漩涡的中心。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宫门。
门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或沉静、或张扬、或阴鸷的脸庞。
若雁的目光,与坐在下首的八阿哥胤禩,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胤禩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浓浓的震惊。
若雁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这座紫禁城里,再也无法独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