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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当裴清湘的游戏水平以令人咋舌的速度提升,他教她的那些需要大量练习和经验的对抗路、打野英雄,她不仅很快掌握精髓,甚至能在巅峰赛里打出让他都感到压力的carry表现时,怀疑的种子开始不受控制地萌芽、生长。
一个初中女生,游戏天赋能强到这种近乎恐怖的地步?
她的思路清晰冷静得不像话,逆风稳如泰山,指挥若定;顺风杀戮果断,滚雪球能力极强;几乎没有情绪化操作,失误后立刻调整,从不嘴硬或甩锅。
这和他认知里,哪怕是刻板印象的大部分女玩家,甚至和他青训营里一些心态不稳的男队友,都截然不同。
再加上她无论如何都不肯语音视频,唯一的“证据”只有一张不知真假的照片和一个可以随便编的名字……
青训营里竞争激烈,压力巨大,封闭的环境也容易滋生各种传言。
队友间偶尔会流传一些“网上遇到人妖号骗点券”、“变声器装妹子撩汉”的八卦,有些说得有鼻子有眼。
这些言论像毒菌一样,在他一次次被拒绝语音视频后,在他看到裴清湘打出那些堪比职业苗子、甚至让他都感到惊艳的犀利操作和指挥时,不断侵蚀着他最初的信任。
他开始试探,语气不再像以前那样单纯地期待,而是夹杂着审视和不安。
「湘湘,你昨天那把镜的飞雷神也太丝滑了吧?我队里打野都未必能每次都拉出来。我跟他们说我女朋友打的,他们都不信,说肯定是男的。」
他试图用玩笑的语气。
裴清湘有点无奈:「可能我比较有天赋?或者你教得好。」
「我教得好,也得你学得会啊。」
他回复,后面跟着一个意味不明的表情。
「你就不能发句语音,哪怕说个‘嗯’,让我拿去打他们脸吗?」
“……”裴清湘沉默了一下。
「阿成,你知道我不方便的。」
「又是家里有人?」
他的追问紧接而来。
「每次都是这个理由。湘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裴清湘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话语里的怀疑,心里又急又委屈。
她游戏打得好也有错吗?
她只是学东西快啊!
可她无法解释,因为真正的理由(未成年的年龄和家庭对早恋的绝对禁止)她更不能说出口。
她只能苍白地重复:「我没有瞒你,我真的是女生,只是真的不方便。」
她的否认,在徐必成日益加深的疑窦中,听起来越来越像心虚的掩饰。
怀疑的雪球越滚越大,压得他喘不过气,也让他对这段看不见摸不着、全靠文字维系的关系感到越来越疲惫和不确定。
2018年12月,徐必成在青训营的竞争进入白热化阶段,训练成绩起伏,压力巨大,情绪低落到了极点。
他极度渴望一点真实的、触手可及的慰藉,来确认自己坚持的一切是否有意义,包括这段虚幻的恋情。
在一个训练到头晕眼花的深夜,他再次发出了语音请求,语气甚至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湘湘,就这一次。我最近真的很不好,训练不顺,压力大到睡不着。就想听听你的声音,哪怕就一句‘晚安’。不然我真的……没办法安心了。是不是我哪里不够好,或者你其实……根本就不是我想的那样?连声音都不愿意让我听?」
裴清湘看着那条在深夜格外刺眼的消息,手指冰凉,心脏狂跳。
她知道这次可能真的躲不过去了,他语气里的痛苦和怀疑让她心疼不已。可恐惧——对父母发现的恐惧,对早恋被揭穿的恐惧,对这段关系可能因此毁于一旦的更深层恐惧——还是死死攫住了她。
她颤抖着,在对话框里输入,删除,再输入,最终,还是打出了那句致命的、重复了无数次的、苍白无力的话:
「对不起,阿成……家里有人,真的不行。你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消息发出去后,徐必成那边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没有回复“好吧”,没有表情包,什么都没有。
那沉默像一块不断增重的巨石,压在裴清湘心头,让她彻夜难眠。
第二天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
放学铃声一响,她就抓起书包冲回家,连哥哥在身后喊她都没听见。
冲进房间,反锁上门,她第一时间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依然是她昨晚发出去的“对不起”。
她咬了咬唇,试着发了一条新消息:「阿成,你还好吗?训练怎么样?」
点击发送。
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瞬间弹了出来。
【消息发送失败,请先添加对方为好友。】
裴清湘愣住了,以为自己看错了。
退出去,重新点进对话框,再次发送。
红色感叹号。
她的心猛地沉到谷底,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点开好友列表——那个带着特殊备注“阿成”的ID,消失了。
游戏好友列表里,同样空空如也。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误删?
账号异常?
她手忙脚乱地找到他的QQ,申请添加好友。
验证消息里,她急得语无伦次:「阿成!是我!裴清湘!你怎么删我了?发生什么事了?」
「是我哪里做错了吗?你说话啊!」
「是不是因为昨晚?我可以解释的!」
没有回应。
申请如同石沉大海。
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淹没时,她突然想起,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游戏好友,是徐必成青训营的队友,之前一起打过几把游戏,后来他们俩在一起之后就没一起玩过了,因此他都不知道徐必成网恋对象是她。
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抖着手在游戏里找到了那个人,发去询问。
过了很久,那边才回复,语气有些复杂,还带着点同情:「一诺啊……他昨天情绪挺差的。」
「好像是因为那个一直跟他双排那个网恋对象的事。」
「他说……确定对方是个装女生的男的,骗了他好久,把他当傻子耍。」
「他气不过,把所有联系方式都删干净了,说再也不想提这事儿。」
「你也别找他了,他刚进二队,训练紧,正在气头上,谁劝跟谁急。」
装女生的男的……
骗子……
把他当傻子耍……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裴清湘的眼睛,刺穿她的心脏。
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蜷缩起身子,呼吸困难,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也砸在摊开在旁边、还散发着油墨味道的英语练习册上,晕开一团团模糊的湿痕。
委屈、愤怒、被冤枉的刺痛、不被信任的绝望……各种情绪如同狂暴的海啸,将她彻底淹没。她死死攥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痕迹,然后又慢慢充血变红。
她不是骗子!
她从来没有骗过他!
她只是……不敢说,不能说而已!
为什么……为什么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
就那样武断地、残忍地判了她“死刑”?
还给她扣上如此恶心、如此伤人的帽子?
“徐必成……”她咬着牙,从剧痛的心肺和哽咽的喉咙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滔天的恨意,“你混蛋!你个自以为是的大笨蛋!渣男!”
那一刻,所有深夜陪伴的温暖,所有悉心指导的耐心,所有字里行间滋生的朦胧情愫,所有对未来的隐隐期待和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全部在他那句轻飘飘的“骗子”定论下,化为齑粉。
只剩下被彻底误解、被单方面抛弃、被无情侮辱的刻骨铭心的痛与恨。
她抬起手,用力擦掉脸上的泪水,却越擦越多,怎么止也止不住。
最后,她猛地将手机扣在书桌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低回。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停歇,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鼻尖也红红的,但眼神却褪去了所有的脆弱和迷茫,变得异常冰冷、坚硬,如同淬了火的寒冰。
她看着练习册上被泪水晕染开的、模糊的英文单词,又看了看黑屏倒映出自己狼狈却冰冷面容的手机。
然后,她猛地拉开抽屉,拿出一支笔尖最硬的签字笔,在练习册空白的扉页上,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几乎要划破纸背地写下:
徐必成。
总有一天,我要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
我要在真正的赛场上,用你教我的英雄,真刀真枪地——
干翻你。
字迹力透纸背,带着少女心碎后的灰烬,和从灰烬中涅槃重生、更为坚硬决绝的意志与誓言。
从那天起,那个亲戚朋友眼中完美的乖乖女、学霸裴清湘,心底最深处,燃起了一簇名为“复仇”与“证明”的、永不熄灭的火焰。
通往职业赛场的、布满荆棘与质疑的道路,也从此在她脚下,清晰而残酷地展开。
七年光阴,弹指一挥。
当年那个只能躲在房间里委屈痛哭、被轻易贴上“骗子”标签的小女孩,如今已身披Spark的黑红战袍,手捧三座FMVP奖杯,以女子赛道传奇“问辞”之名,站在了聚光灯下,目光如炬,锋芒毕露。
而她的战书,已穿越七年时光与数百公里距离,精准地、公开地,投递到了那个曾轻率判决她的人面前。
宿命的对决,一触即发。
赛场如镜,照见过往,也必将见证未来。
【回忆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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