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的扩音器里,郑老师的声音被电流呲得有些失真。
陆星站在高二(三)班队尾,指尖正死死抵着校服口袋里的一张信封。
那是他昨晚熬夜写好的《退赛申请》。
邵严那傻子是省级特长生,前途跟百米红跑道一样宽敞,没必要为了他这个“兼职骑手”背上这种莫名其妙的处分。
“林骁,你要看笔迹公示?”
郑老师的话音刚落,大屏幕上“唰”地投射出一张报名表。
在那排龙飞帆舞的“邵严”二字旁边,陆星的名字被圈了个显眼的红圈。
“郑老师,校运会是严肃的竞技场。”林骁慢条斯理地举起手,嘴角挂着那种精英阶层特有的、悲悯式的傲慢,“既然邵严同学坚持要带一个‘非专业人士’组队,我们至少得确认,这份签名不是某位CV新人利用声线模仿和笔迹临摹搞出来的‘欺诈演出’吧?”
台下爆出一阵低促的哄笑。
陆星觉得背上的汗毛根根竖立,像被扔进了某种名为“偏见”的冷冻库。
他深吸一口气,掏出那封磨得发皱的退赛信,正准备迈步,手腕却被一股蛮横的热力死死扣住。
邵严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那一身腱子肉透着的侵略感瞬间把陆星笼在了阴影里。
“信挺白,可惜字太丑。”
邵严压低声音在陆星耳边飞快地吐槽了一句,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抽走那封信。
“撕拉——”
信纸被那双练短跑练出的铁手瞬间扯碎。
白色的纸屑在清晨的阳光下打着旋儿,真像这倒霉催的青春里撒下的星光。
“邵严你疯了?”陆星瞪圆了眼,那是他最后一条退路。
“陆老师,台词念错位了。”邵严一把夺过郑老师手里的麦克风,啸叫声刺得全操场人都捂住了耳朵。
他盯着台下的林骁,眼神冷得像刚从冰桶里捞出来的钉子:“‘为不影响邵严参赛资格,本人自愿退出’——陆星,谁准你替我做决定的?”
全场死寂。
徐敏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地往前跨了一步:“邵严,根据校规第37条,非正式搭档如果要在混合接力中组队,必须有半年以上的共同训练记录。我们查过监控,你们的训练时间……基本都在校外,且无法核实。”
“那是他在给我送外卖!”林骁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听说陆同学连平时的训练打卡都是靠配音伪造的?建议学校查查那些音频的时间戳,看看是不是在出租屋里对着麦克风‘跑’出来的虚假汗水。”
周围的切切私语像涨潮的海水,一寸寸没过陆星的脚踝。
他喉头发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这种“凭空抹杀他人努力”的逻辑,比暴雨天送餐被恶意差评还要让人恶心。
“查,随便查。”
邵严对着麦克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重音:“三天后,体能测试场。我俩一起考,按省队标准来。赢了,我们照样跑我们的接力;输了,我邵严卷铺盖退学,从此消失在你们这些‘逻辑大师’的视线里。”
陆星猛地转头,邵严的侧脸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狂得没边,也热得发烫。
午休的食堂里,李想把笔记本电脑啪地扣在餐桌上,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绿线条交织成网。
“找到了!”李想灌了一口可乐,指着屏幕对陆星说,“这是你近三个月送外卖的GPS轨迹,每一单的爬楼高度、奔跑频率,我都跟你的训练音频做了交叉比对。你看这组数据,18点22分你在老旧校区爬六楼,音频里的呼吸频率跟心率传感器完全吻合,除非你是神仙,否则根本造不了假。”
赵小萌在一旁咬着吸管,眼圈有点红:“没用的。我刚才路过学生会办公室,林骁说‘技术可以造假’。他们根本不是不信证据,他们只是不想信你一个送外卖的能跑得比专业队还快。”
陆星看着那条曲折的GPS线路,那是他在无数个黑夜里,骑着二手电瓶车一寸寸丈量出来的。
他突然笑了,那是一种习惯了底层生存后,被逼到绝境反而生出的痞气。
“那就用他们看得见的方式,把这耳光抽回去。”
放学后的操场空得有些寂寥,唯有老周在门卫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邵严把一根铝合金材质的接力棒塞进陆星手里,掌心的温度烫得陆星手心冒汗。
“待会儿加练,交接点选在弯道那个路灯照不到的阴影处。”邵严调整着起跑器的位置,声音低沉,“陆星,你闭上眼,别看棒,听我的脚步声。我的步频是每秒4.8步,当声音靠近到你耳后三米时,直接伸手。”
“太冒险了。”陆星摇头,视觉缺失在短跑中是致命的,“万一掉棒……”
“不会。”邵严指了指远处的门房。
老周那干枯如老树皮的手正隔着玻璃,缓缓比了个“OK”的手势。
随后,嘎吱一声,校侧门被虚掩上一道缝。
“有人替我们守夜。”邵严站在逆光里,对着陆星伸出手,“你只需要相信你的耳朵,那是你吃这行饭的本钱,对吧?”
深夜的出租屋里,陆星没开大灯。
他翻出那个磨损严重的黄色外卖头盔,用指甲刀小心翼翼地挑开内衬,露出发黄的海绵。
他从那一堆廉价的配音设备里拆下一枚微型骨传导耳机,又从报废的电瓶车电路上剪了几根细铜丝,指尖在昏暗的台灯下飞快地跳动。
焊接的青烟袅袅升起,一股焦煳的松香味在房间里弥散。
他在把这个小玩意儿改装成震动提示器。
只要感应到特定频率的音频信号,耳机就会在太阳穴处产生短促的震动。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又变得细密起来,陆星把改装好的传感器贴在耳后,试着调出新剧本的台词。
“频率乱了?”他轻声对着麦克风,嗓音清透而带着股狠劲,“不,是你的心跳盖过了发令枪。”
远处被雨幕模糊的路灯下,修车摊的火花一闪一灭。
邵严正蹲在陈伯身旁,满头大汗地用砂纸打磨着几根特制的防滑交接棒套。
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深夜,两个被质疑、被围攻的少年,正以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在黑暗中打磨着他们唯一的武器。
三天后的体育馆,那扇沉重的铁门正缓缓拉开。
里面的灯光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亮起,只有一片如墨的漆黑,像一头张着大嘴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