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那台老掉牙的台式机发出杀猪般的嗡鸣声,屏幕里的雪花点跳得比陆星刚才的心率还快。
老头儿那双常年被机油渗入指缝的手,在键盘上摸索了半天,精准地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里,那个穿着校服、在黑夜里连背影都透着股畏缩劲儿的人,正蹲在陆星的电瓶车边。
他手里捏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斜口钳,手法生疏得像是在拆地雷,对着刹车线磨了足足三分钟才得手。
陈伯吐出一口浓浓的旱烟雾,眯着眼看了看那块掉漆的表,拿起旁边那部按键都磨平了的诺基亚,直接拨通了郑老师的私人电话。
郑老师赶到校门口保卫室时,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身灰尘、裤脚上沾着干涸水泥的男人。
那是周慕白的父亲,刚从几十公里外的工地上被一通电话薅过来的。
视频在屏幕上反复循环,周慕白那张惨白的脸在监控微弱的补光下,像个破碎的瓷娃娃。
周慕白,你长本事了啊!
周父的咆哮声几乎要把简易房的顶棚掀翻。
他那双因为长期搬运钢管而指关节粗大的手,猛地拍在桌上,震得监控显示器都晃了三晃。
我省吃俭用供你读这个重点,你就是来这儿学怎么剪人家刹车线的?
周慕白缩在墙角,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郑老师气得指尖都在发颤,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垂下一缕:“这不仅仅是破坏公物,这是谋杀!陆星每天晚上要骑车跑十几公里外送,如果是在长下坡断了刹车,你想过后果吗?”
陆星就站在门边,背光的光影让他看起来有些消瘦。
他看着周慕白,对方眼里那种混合了自卑与嫉妒的扭曲感,他太熟悉了。
这种情绪在贫穷与高压的缝隙里野蛮生长,最后变成了一把剪断别人生路的剪刀。
陆星往前迈了一步,没理会警察的笔录,只是盯着周慕白那双满是血丝的眼。
“你想退学,回你爸那个工地扛钢管吗?”
陆星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了充气的气球。
“赵锐告诉你,我送外卖是为了跟老师换优待,还是说我的成绩全靠作弊?这种漏洞百出的降智逻辑,你居然信了?”
周慕白猛地抬头,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的呜咽声:“他、他说你这种人凭什么能发光……他说只要你出点意外,大家就会发现你只是个没背景的底层废柴……”
“那现在呢?”陆星指了指屏幕里那个卑微又阴暗的身影,“谁才是那个连光都不敢见的废柴?”
周慕白彻底崩溃,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周父那双带着泥灰的手僵在半空,想打却又颓然垂下,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力感,让整个保卫室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处理完备案出来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好刺破云层。
陆星还没走到教学楼,就被一群黑压压的人头堵住了。
邵严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张蓝底白字的A4纸,上面赫然写着——《陆星安全护送承诺书》。
“经过田径队连夜开会决定,从今天起,你被征用了。”
邵严扬了扬手里的纸,语气狂得没边,眼神却死死锁在陆星还带着细微擦伤的手腕上。
“早操时间,一组陪你去取餐箱;晚自习下课,田径队轮流守校门,直到你安全到家。只要你那辆电瓶车还在跑,咱们队的起跑反应练习就在你车尾灯后面做。”
后面的一众体育生跟着起哄:“陆哥,咱们这儿人均国家二级运动员,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动你的闸!”
李想从邵严身后探出头,晃了晃手机屏幕,上面闪烁着一个极其简陋的绿色小点。
“别听这帮练肌肉的瞎叫唤。我开发了个‘骑手安全打卡’小程序,你的手机重力感应器一旦检测到非正常摔倒或者脱离预设路线,我们这儿全员手机都会炸。代码注释我都写好了——守护星星不坠落。”
陆星看着那群满脸汗水、眼神清澈的同龄人,突然觉得鼻腔里那股姜茶的甜味还没散干净。
这种“人味儿”,比所谓的系统提示音要有力得多。
他慢吞吞地走到校门口,陈伯正蹲在他的电瓶车前,焊枪喷出的幽蓝色火焰在空气中跳动。
“陈伯,麻烦您了。”陆星蹲下身,想帮忙递个螺丝。
陈伯关掉焊枪,随手抹了一把汗。
原本破旧的刹车支架被加固了一层厚实的钢板,甚至在把手内侧,还有一个隐蔽的内扣装置。
陆星伸手一摸,指腹触到了一个圆润的凹痕。
那是一颗被刻上去的小星星。
“您……早知道有人动我车?”陆星声音有些发紧。
陈伯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块破抹布擦着手:“修了四十年车,听声就知道哪颗螺丝不对劲。车轴想说啥,我门儿清。别整那副要哭的死样子,赶紧滚去上课。”
放学后,校园天台的风带着点燥热。
邵严把一份厚厚的剧本塞进陆星怀里,封面只有五个字——《心跳监测仪》。
“这是那个CV工作室刚发来的加急活儿,新锐悬疑剧本。”邵严靠在栏杆上,手里把玩着一个微型的录音支架,“你要配的角色是个反派,台词不多,但这句最绝。”
陆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行字被荧光笔涂成了明黄色:
【你的频率,乱了。】
陆星戴上耳麦,调试着那个刚在学校广播室录好的背景音。
那是他趁着午休,偷偷去录制的省赛田径场终点线的欢呼与风声。
“逻辑上来说,一个控制狂,确实该这么说话。”陆星清了清嗓子,原本温和的少年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冷静、甚至带着点寒意的压迫感,“邵严,听好了。”
“你的频率……乱了。”
这一嗓子下去,邵严原本撑着栏杆的手猛地一滑,耳朵尖瞬间红透了。
“草,陆星你丫绝对是开挂了吧,这种声线是人类能发出来的?”
陆星看着他破功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教学楼,互助小组窗台上的那串千纸鹤正随着风疯狂扇动翅膀,像一群永远不肯落在泥沼里的星星。
就在这时,教学楼顶端那个生锈的扩音器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啸叫。
原本应该响起的英语午间听力,在那一声怪响后,诡异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