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三，穆小青在整理办公桌时，发现了一张卡片。
不是普通的便签，是一张淡蓝色的硬质卡片，边缘烫着银线，被小心地夹在一叠报销单的最下面。她抽出来，翻到正面，上面用熟悉的工整字迹写着：
“11月25日，周三，下午三点。如果可以，请留出时间。”
没有署名，但穆小青认得这个字迹。两年前，叶柯灵给她的便签、批注、甚至那支钢笔盒子里的卡片，都是这样的字迹。
11月25日。今天是11月18日，还有一周。
她把卡片小心地放回原处，心跳莫名加快。叶柯灵要她留出时间，做什么？开会？谈话？还是……别的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她都在暗中观察。叶柯灵的表现一切如常：早上九点准时到办公室，处理邮件，开会，审批文件，偶尔路过她的工位时交代任务，语气平静，眼神清醒。没有任何迹象显示那个周三有什么特别。
但穆小青注意到了几个细节：陈薇周三下午原本有个跨部门会议，被叶柯灵取消了；叶柯灵周三全天没有安排外部会面；还有，赵磊无意中提到：“叶总周三好像要早走。”
这些细节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可能性：11月25日，对叶柯灵来说，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穆小青开始纠结。她应该准备礼物吗？应该装作不知道吗？应该主动问吗？
按照叶柯灵的规则——“工作时间内，不谈私事，不谈过去”——她不应该问。但那张卡片，显然已经越过了“工作时间”的界限。
周五下午，她在茶水间遇到了陈薇。
“陈助理，”她装作随意地问，“下周三下午，叶总是不是有什么安排？我看到日程表上好像空出来了。”
陈薇正在泡咖啡，闻言看了她一眼：“叶总周三下午有私人安排。怎么，你有事找她？”
“没有没有，就是确认一下。”穆小青连忙说，“那周三的周会还照常吗？”
“推迟到周四了。”陈薇把咖啡粉倒进滤纸，“对了，叶总让我提醒你，下周三之前要把风控报告交上来。”
“好的，我周一就能交。”
离开茶水间，穆小青心里有了答案：11月25日，确实是叶柯灵的私人时间。而那张卡片，是叶柯灵主动的邀请——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指示。
那么，她应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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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5日，周三。
穆小青早上出门时，特意检查了着装：深灰色西装套装，白衬衫，黑色低跟鞋。和平时一样，但又不一样——她选了材质更好的那件衬衫，熨烫得格外平整。
一整天，她都在暗中留意叶柯灵。但叶柯灵表现得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上午开了两个会，中午在办公室吃了简餐，下午一点半开始处理文件。两点五十分，她走出办公室，对陈薇交代了几句，然后走向电梯。
没有看穆小青，没有打招呼，径直离开。
穆小青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两点五十一分。还有九分钟到三点。
她保存了所有文件，关掉电脑，拿起包。走到电梯间时，刚好三点整。
电梯下行。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微微出汗。她不知道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叶柯灵会在哪里等她。
电梯停在一楼。她走出大楼，阳光很好，但风有些凉。她站在旋转门前，有些茫然。
手机震动。是叶柯灵的消息：
“往左走，过两个路口，星巴克。”
简洁的指示。穆小青收起手机，按照方向走去。
两个路口不远，步行五分钟。那家星巴克在街角，落地玻璃窗，里面人不多。她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叶柯灵——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在打字。
穆小青走过去。叶柯灵抬起头，对她点了点头：“坐。”
她在对面坐下。服务员走过来，她点了杯美式。
“工作都安排好了？”叶柯灵问，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嗯，都处理完了。”
“风控报告我看了。”叶柯灵终于合上电脑，“分析框架很完整，但数据支持可以更扎实。有几个风险点，你只用了定性描述，最好补充定量分析。”
“好的，我回去就改。”
咖啡上来了。穆小青捧着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来。她看着叶柯灵——今天叶柯灵穿得比平时休闲：深蓝色羊毛衫，灰色长裤，头发松散地披着。没有化妆，或者化了很淡的妆，眼下有淡淡的阴影，看起来有些疲惫。
“今天……”穆小青试探性地开口。
“今天是我生日。”叶柯灵说得很直接。
穆小青虽然猜到了，但听到她亲口说出来，还是怔了一下。
“生日快乐。”她说。
“谢谢。”叶柯灵喝了口咖啡，“我通常不过生日。但今年……想稍微放松一下。”
她顿了顿，看向穆小青：“你是我今天唯一约出来的人。”
这句话很轻，但落在穆小青心上，很重。唯一约出来的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工作关系之外，叶柯灵愿意和她共享私人时间？意味着那些被尘封的过去，那些复杂的纠葛，在这一刻被短暂地搁置？
“我很荣幸。”穆小青说。
叶柯灵笑了笑——很轻微的笑，几乎看不出来：“不用紧张。今天不谈工作，不谈过去，就……随便聊聊。”
但她们能聊什么呢？除了工作，除了过去，她们还有什么共同话题？
沉默了几秒。窗外的行人匆匆走过，车流不息。咖啡厅里飘着轻柔的爵士乐。
“你父亲最近怎么样？”叶柯灵问。
“恢复得挺好的。上周去复查，医生说可以开始做一些轻度的康复训练了。”
“费用呢？”
“还……可以应付。”穆小青说，“谢谢叶总关心。”
“你不用每次都叫我叶总。”叶柯灵说，“今天不是工作时间。”
穆小青愣住了。不叫叶总，叫什么？学姐？柯灵？她叫不出口。
“那……我叫您什么？”
“随你。”叶柯灵看向窗外，“或者就叫叶柯灵，也可以。”
直呼其名。这对穆小青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在她们的整个关系史里，她一直是“学姐”，后来是“叶总”，从来没有平等地叫过她的名字。
“我……”她艰难地开口，“我还是叫您叶总吧。习惯了。”
叶柯灵没有坚持，只是点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是叶柯灵打破了它：“你弟弟上大学了？”
“嗯，在省城读计算机。”
“学费够吗？”
“够的。我每个月给他寄生活费。”
“你自己呢？”叶柯灵转回头，看着她，“房租，伙食，交通……八千块，够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私人。穆小青感到脸颊发热：“够的。我……我花得不多。”
“你住的那个小区，我看过。”叶柯灵说，“环境不太好。安保也差。”
穆小青没想到叶柯灵会注意到这个。上次送她回家，已经是近一个月前的事了。
“房租便宜。”她说，“而且……也住习惯了。”
“我认识一个中介，手里有些性价比高的房源。”叶柯灵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我推给你。你可以看看，如果合适，搬家费我可以先借你。”
“不用……”穆小青连忙说，“真的不用麻烦。”
“不是麻烦。”叶柯灵放下手机，“是投资。如果你住得好一点，休息得好一点，工作状态会更好。这是理性的选择。”
又是投资。又是理性的选择。但这一次，穆小青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叶柯灵在用一个理性的理由，包装一个感性的行为。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谢谢？说不用？说……好的？
最终她只是点头：“我会看看的。”
叶柯灵似乎满意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有时候，”她忽然说，“我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两年前，你还在图书馆里撞我。现在，你已经能独立完成投资分析报告了。”
穆小青心里一动。这是叶柯灵第一次主动提起过去。
“那时候……”她轻声说，“我很不懂事。”
“不懂事？”叶柯灵笑了，“你那时候很懂。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怎么获取，知道怎么表演。只是手段还比较稚嫩。”
这话不是批评，是陈述事实。穆小青感到一种奇异的释然——叶柯灵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她，但依然选择了配合。
“您……不生气吗？”她忍不住问。
“生气？”叶柯灵想了想，“没有。我欣赏你的清醒和直接。很多人想要什么，却不敢承认，不敢去争取。你敢。虽然方式有待商榷，但至少诚实。”
诚实。这是叶柯灵第二次用这个词评价她。
“可是……后来我退学了。”穆小青说，“辜负了您的期望。”
叶柯灵沉默了很久。咖啡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舒缓的钢琴曲。
“那不是辜负。”她终于说，“那是你的选择。你有你的责任，你的困境。在那种情况下，退学是最理性的选择。”
她说得很平静，但穆小青能感觉到，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我……”穆小青艰难地开口，“我一直想跟您说声对不起。不是为了退学，是为了……没有好好告别。”
叶柯灵看着她，眼神深邃。
“你不需要道歉。”她说，“你有你的理由。而且，你现在回来了，不是吗？”
回来了。是的，她回来了。但不再是学生，不再是合作者，而是员工，是下属。
“叶总，”穆小青鼓起勇气，“您为什么要给我这份工作？只是因为……我的能力吗？”
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以叶柯灵的资源，找一个有本科学历、有更完整履历的数据专员，太容易了。为什么要选她？
叶柯灵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咖啡杯，又放下。
“因为我想看看，”她说，“两年时间，你变成了什么样。我想看看，那个曾经为了奖学金不惜算计一切的女孩，在面对真实的生存压力时，会如何选择。”
她顿了顿：“我想看看，利己主义者在现实的磨砺下，是会变得更自私，还是会……长出别的东西。”
穆小青感到心跳加速。叶柯灵在观察她，在测试她，在……研究她。
“那您……看到了什么？”她轻声问。
叶柯灵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我看到你在努力工作，在照顾家庭，在尽力偿还债务。”她说，“我看到你在过载时依然坚持，在疲惫时依然保持专业。我看到你……在成长。”
她顿了顿：“虽然很慢，很艰难，但确实在成长。”
这些话很轻，但落在穆小青心上，很重。她感到眼眶发热，连忙低下头。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不用谢。”叶柯灵说，“这是你自己走出来的路。我只是……提供了一个观察的角度。”
她看了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订了个餐厅，六点。如果你晚上没有安排，可以一起去。”
又是一个邀请。或者说，指示。
穆小青几乎没有犹豫：“好的。”
她们起身离开咖啡厅。秋天的傍晚，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街灯次第亮起。叶柯灵走在前面，穆小青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
餐厅不远，步行十分钟。是一家意大利餐厅，环境安静，灯光柔和。叶柯灵显然是常客，服务员直接带她们到了一个靠窗的安静位置。
菜单递上来，全是意大利文，附有中文翻译。穆小青看着价格，心里一惊——最便宜的前菜也要一百多。
“我请客。”叶柯灵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生日嘛，总要吃点好的。”
她点了几个菜，询问了穆小青的忌口，然后合上菜单。服务员离开后，餐桌陷入短暂的安静。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餐厅里飘着轻柔的音乐和食物的香气。穆小青看着对面的叶柯灵，忽然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她和叶柯灵，坐在高级餐厅里，像……朋友一样吃饭？
不，不是朋友。她们的关系太复杂，无法用简单的词汇定义。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叶柯灵问。
“打算？”
“职业规划。不可能一直做数据专员。”
穆小青沉默了。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但没有答案。以她的学历，能在明晨资本做到数据专员，已经很不容易了。往上走？分析师？经理？几乎不可能。
“我……没想那么远。”她如实说，“先把现在的工作做好，把债还清，把家里安顿好。”
“还完债之后呢？”叶柯灵追问，“安顿好家里之后呢？你的人生，不可能只有还债和安顿。”
这个问题太尖锐，太直接。穆小青感到一阵慌乱。
“我……我不知道。”
“那就想想。”叶柯灵说，“你有能力，有韧性，有学习的意愿。这些都是宝贵的资产。不要把它们浪费在重复性的基础工作上。”
她顿了顿：“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排你接触一些更核心的业务。但前提是，你要有明确的目标。”
更核心的业务。这意味着更多的机会，也意味着更大的压力，更深的卷入。
“我需要……时间考虑。”穆小青说。
“好。”叶柯灵点头，“不着急。但记住，机会不会永远等待。”
菜上来了。前菜是布拉塔奶酪配番茄，主菜是海鲜意面和烤鲈鱼。穆小青小心地吃着，尽量不显得太笨拙。叶柯灵吃得很慢，很优雅，偶尔评论一下菜品的味道。
吃到一半时，叶柯灵忽然说：“其实，今天约你出来，还有一个原因。”
穆小青抬起头。
“我想确认一件事。”叶柯灵放下叉子，“确认你现在……是不是真的需要这份工作，还是只是暂时的选择。”
“我当然是需要的。”穆小青说。
“我知道你需要收入。”叶柯灵说，“但你需要的是这份工作本身吗？还是只是需要钱？如果是后者，我可以给你介绍其他工作，收入更高，压力更小。”
这个提议出乎意料。穆小青愣住了。
“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多？”她忍不住问。
叶柯灵看着她，眼神复杂。
“因为，”她说得很慢，“我不希望你只是因为走投无路，才留在我这里。我不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只剩下债务和偿还。”
她顿了顿：“我希望你留下，是因为你想留下。是因为这里有你想学的东西，有你想走的路。”
这些话像一记重锤，砸在穆小青心上。
她忽然明白了。叶柯灵在给她选择。一个真正的、平等的选择——不是被迫接受，不是走投无路，而是基于自由意志的选择。
“我想留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只是因为钱，不只是因为需要工作。是因为……我想跟您学习。我想走您走过的路，想成为像您一样……清醒而有能力的人。”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达对叶柯灵的仰慕，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渴望。
叶柯灵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餐厅里，钢琴师开始演奏，旋律轻柔而悠扬。
“好。”她最终说，“那我教你。”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句承诺。
晚餐继续。她们聊了一些轻松的话题：最近的电影，喜欢的书籍，对某个新闻事件的看法。穆小青发现，抛开工作和过去，叶柯灵其实很健谈，知识面很广，观点也很独到。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上司，而是一个……值得深入了解的人。
吃完饭，叶柯灵买单。走出餐厅时，夜晚已经深了，街道上行人稀少。
“我送你回去。”叶柯灵说。
“不用麻烦，我自己……”
“这个时间，不安全。”叶柯灵打断她，“上车。”
还是那辆深灰色SUV。车内，柑橘味混合着晚餐的淡淡酒气。叶柯灵开得很稳，电台里放着爵士乐。
“今天……谢谢你。”穆小青说。
“谢什么？”
“谢谢您邀请我，谢谢您……跟我说这些。”
叶柯灵没有回应，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
车子停在穆小青的小区门口。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穆小青。”叶柯灵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
叶柯灵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生日礼物。”她说。
穆小青愣住了：“可是……今天是您的生日……”
“所以我想送礼物给我想送的人。”叶柯灵说，“收下吧。”
穆小青接过盒子。不大，但包装精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里面不是贵重的东西，是一本书——《经济学的思维方式》，英文原版。扉页上，有叶柯灵的签名和一句话：
“给小青：愿你永远保持清醒思考的能力。柯灵，2020年11月25日。”
穆小青感到眼眶再次发热。这本书，叶柯灵曾经推荐过，说这是她经济学启蒙的起点。她当时想买，但英文原版太贵，就放弃了。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回去吧。”叶柯灵说，“好好休息。明天还要工作。”
“好。”穆小青下车，关上车门。
车子没有立刻开走。她站在路边，看着车内的叶柯灵。叶柯灵也看着她，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柔和了一些。
然后，她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穆小青站在原地，抱着那本书，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但她心里很暖。
今天，她收到了一张卡片，吃了一顿饭，得到了一本书，听到了很多话。
但更重要的是，她得到了一样东西：选择。
不是被迫的接受，不是走投无路的妥协，而是真正的、平等的选择。
而她选择了留下。
选择了跟随叶柯灵，走那条清醒而艰难的路。
回到出租屋，她打开书，翻到扉页，看着那句话：
“愿你永远保持清醒思考的能力。”
她合上书，抱在胸前。
窗外，城市的夜晚深沉而宁静。
而她的人生，似乎在这一天，悄悄转了一个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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