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江面如铁,雾锁千帆。
沈明珰的船靠上渡口时,天还没亮透。灰白的光浮在水面上,像一层薄灰盖着死火。芦苇丛生两岸,枯黄直立,风一过,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语:“她回来了……废后回来了……”
船夫搓着手,不敢抬头看她。“娘子,别下了。城门封了三日,流民堵路,官军拿棍子打人。你这身打扮,混得了一时,混不了一世。”
沈明珰没答话。她解开斗篷系带,从包袱里取出粗布衣裳换上,又用油纸裹了药囊背在肩上,最后拿块灰巾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冷、静、不动声色。
她跳下跳板,木头吱呀一声,沉进泥里。
渡口没人管了。旗倒了,岗哨空着,只有几具草席裹着的尸首摆在角落,苍蝇嗡嗡地绕。远处传来哭声,断断续续,压在风里。
她顺着人流往城门走。百姓挤成一团,争抢着官仓前撒落的米粒。几个兵丁挥着棍子冲进来,打得人抱头乱窜。一个老妇摔倒在地,怀里的破碗碎了,米粒混进泥水里。她跪着扒拉,嘴里喊:“还我!那是我的命啊!”
没人理她。
沈明珰站定,目光扫过墙头。
一张通缉榜贴在木柱上,纸边被风吹得翻卷。最上面是她的画像——凤冠未摘,眉眼冷峻,题字写着:“沈氏明珰,窃凤印,携逆旨,勾结外敌,图谋复辟。十罪当诛。”
她嘴角轻轻扯了一下,没笑出来。
再往下看,秦扶柳的画像也在,写着“同谋乱政,蛊惑六宫”。而最让她心头一震的,是在右侧另起一栏,红纸金字,供若神位——
“影承降世,代天理政。云袖承命,凤脉归真。”
画中女子眉目清秀,额点朱砂,披着素白长袍,双手合十,像是庙里的观音。可那眉眼轮廓,分明是云袖。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废后亲授玉佩,命其代掌江山,以正天道。”
沈明珰的手指缓缓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原来不是她逃了三年,他们才发现离不开她。
是她走了三天,他们就开始用她的名字,造一场神权之乱。
她转身,低着头,混进人群。风把灰巾吹开一角,她伸手按住,脚步没停。
城内街市已不成样子。铺面关门,横梁上挂着白幡,不知是丧事还是避祸。巡逻的兵穿黑衣,袖口绣着一个“七”字,见人就查,稍有迟疑便拳脚相加。
她绕到西巷,钻进一条窄道。墙根下躺着个饿晕的小孩,蜷缩如虾。她蹲下,从药囊里掏出一块干饼,塞进他手里。孩子惊醒,本能地护住食物,眼神却清明得很。
“谢谢……姐姐是大夫?”
她点头:“嗯,救人的。”
孩子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低声说:“东街尽头,废弃驿站,有人等你。”
她眉头一动:“谁让你传话?”
“一个穿青衣的女人,给了我铜钱,说你来了就告诉你。”
沈明珰沉默片刻,将药囊紧了紧,起身走了。
驿站早已荒废。屋顶塌了一角,梁木斜插,像断骨刺向天空。院子里杂草齐膝,踩上去窸窣作响。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进来吧,门后没埋刀。”
秦扶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冷得像井水。
沈明珰迈步进去。秦扶柳坐在一张破桌旁,桌上摊着几张纸,最上面是一幅炭笔画——云袖跪在高台,头顶悬着双凤玉佩,百姓焚香叩拜。
“你看到了?”秦扶柳抬头,眼底发青,显是几夜未眠。
沈明珰站着,没坐下。“阿七用我的名义起事?”
“不止。”秦扶柳冷笑,“他散播谣言,说你被废是假象,实则是奉太祖密诏,携‘双承信物’出宫,寻回‘影承’血脉,要推翻现帝,重立新统。”
“所以云袖就成了那个‘影承’?”
“对。他说你亲自将玉佩交给她,命她代行天命。百姓信了。尤其是那些被征重税、家破人亡的人——他们需要一个神,一个能替他们说话的‘真命之女’。”
沈明珰走到桌前,指尖划过那幅画上云袖的脸。“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不知道。她被软禁在祠堂,每天有人教她念祷词,穿白衣,点朱砂。她像一尊泥胎,被人摆弄。”
“阿七呢?”
“幕后主使。他掌控‘七字营’,控制粮道、城防、甚至部分禁军旧部。他改了《阴册》图样,把‘双生共执’说成‘一人独占双佩即为篡位’,煽动朝臣弹劾沈氏谋逆。如今你在京城是逆首,在南境却是‘先知’。”
沈明珰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们要的不是我回来,也不是云袖登位。”
“是什么?”
“是乱。”她看着秦扶柳,“乱则无序,无序则可夺权。毁正统,断宗谱,再立新神,从此天下再无沈氏之名。”
秦扶柳盯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撕了这谎。”
她走到墙角,从井底铁匣中取出一卷泛黄纸页。秦扶柳没拦她。
纸页焦边,墨迹斑驳,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上面写着:
“太祖设‘光影二承’,非为分权,乃为续命。北元压境时,太子战死,监国以隐承身份继位,稳住军心。后世忌讳,删此制,唯《阴册》存其名。”
附图:双凤玉佩全形,左环刻“光”,右环刻“影”。光者明立,影者秘藏。唯有双生血脉,方可持之,共启宗庙兵符,调遣禁军。
沈明珰的手指停在“双生”二字上。
她慢慢从怀中取出自己的玉佩——双凤绕莲,金丝细雕,右下缺了一小段弧口。
她又从袖中取出云袖那枚灰扑扑的玉佩拓片,严丝合缝,补上缺口。
完整的双凤,终于合璧。
她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秦扶柳站到她身边,声音冷得像刀:“你父亲知道你是双生,所以才让你带着玉佩入宫。他不怕你被冷落,只怕你被人识破身份,遭人灭口。”
“所以他让我学律法、懂兵策、掌六宫,”沈明珰低声道,“不是为了当皇后,是为了当那个能在风雨来时,撑住宗庙的人。”
“可现在,阿七要把你变成乱臣,把云袖变成神女。”
“那就让他看看,”她抬头,眼神冷厉如刃,“真正的承命之人,长什么样。”
夜深。
沈明珰潜入郡守府时,天上飘起了雪。
府衙灯火稀疏,巡哨比平日少了一半。她贴着墙根走,借着廊下灯笼的阴影移动。秦扶柳早派人送来暗号:机要房在西偏院第三间,布防图藏于铁柜夹层。
她翻窗而入。
屋内陈设简陋,唯有铁柜厚重结实。她撬开锁扣,抽出夹层暗格,果然取出一卷羊皮地图。
刚展开,脚下“咔”地一声轻响——机关触发。
火油从梁上倾泻而下,溅在灯台上,轰然点燃。浓烟瞬间弥漫。
警铃响起。
她抓起地图,翻身跃窗。刚落地,三道黑影已封住退路。
刀光劈来,快得不留余地。
她拔剑格挡,金属相撞,火星四溅。对方招式凌厉,步伐紧凑,竟是东宫旧卫的“九宫步”,剑法用的是“凤翎刺”——她亲手教过的剑术。
她心头一沉。
三人围攻,她且战且退。一刀劈向左侧,那人抬臂硬挡,袖口撕裂,露出半截手臂——一道旧疤,横在肘弯。
她瞳孔一缩。
这疤,是三年前她在东宫练剑场留下的。那时阿兰失手划伤,她亲自包扎,还笑着说:“以后别躲这么慢。”
她收剑,退后一步,声音发紧:“阿兰?是你吗?”
对面三人一顿。
中间那人缓缓摘下面具。
真的是阿兰。五年过去,她眼角有了细纹,眼神却比从前更空。
“娘娘……”她嘴唇抖着,没下跪,也没动手。
“你信他,不信我?”沈明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阿兰没答。眼里有泪,却像被冻住,流不出来。
“为什么?”
“……他们抓了我娘。”
“所以你就来杀我?”
“我不杀你,他们会杀她。”
“那你现在呢?”
阿兰低头,忽然抬手,匕首猛地刺入自己心口。
沈明珰扑上前,接住她下坠的身体。血涌出来,温热地浸透她的衣襟。
“阿兰!”
阿兰嘴唇动了动,手指微颤,指向南方——山道方向。
然后,头一歪,不动了。
沈明珰跪在雪地里,抱着她,一动不动。
雪落在阿兰脸上,慢慢融化,混着血水,从鬓角流下。
她闭了闭眼,轻轻将尸体放平,解下斗篷盖住她全身。
然后,她翻开阿兰袖中暗袋——一枚染血铜牌,刻着一个“七”字。
她攥紧铜牌,站起身,走向院墙。
布防图在怀里,火光映着她半边脸,明暗交错。
她展开图,就着雪光细看。
敌军主力不在粮仓,不在城门,而是在——祠堂。
图中标注:“亥时三刻,火焚祠堂,毁谱断宗。”
她呼吸一滞。
毁族谱,则沈氏正统不存;断宗祀,则天下再无“光承”之名。届时,云袖以“影承”之身登位,便是“天命所归”。
这不是叛乱。
这是斩根灭祀。
秦扶柳赶来时,她正站在城墙上望远处。
“祠堂守卫已被调走,”秦扶柳喘着气,“阿七亲率死士包围,百姓也被煽动前往观礼。我们只剩半个时辰。”
沈明珰没回头。“你带人去通知残部,守住南北要道,阻断援兵。我要去祠堂。”
“你一个人?”
“我本就是一个人回来的。”
“可云袖是他们立的神!你去,会被当成逆神者!”
“那我就亲手打碎这个神。”
她翻下城墙,踏进风雪。
途中积雪没膝,寒风割面。两名残部跟上,皆是旧日东宫暗卫,脸上有伤,却不言退。
“娘娘,我们随你。”
她没应,只加快脚步。
越近祠堂,风雪越大。远处忽起火光,冲天而起,烧红了半边夜空。
祠堂着了。
她心口一紧,跑了起来。
残雪在脚下咯吱作响,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她顾不上。
翻过最后一道矮墙,她跃上高处,风雪扑面,眼前景象令她呼吸一滞——
火海如昼。
烈焰吞噬梁柱,火舌舔舐牌位,祖先名讳在高温中扭曲、剥落。祠堂门前空地,一道纤弱身影跪于火前,白衣胜雪,长发披散,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等死。
是云袖。
她身后,阿七立于火光之中,高冠博带,手持火炬,朗声宣告:
“天火降罚,旧统已灭!恭迎影承归位,承天命,理万民!”
百姓跪拜,呼声如潮。
“影承!影承!影承!”
沈明珰立于高墙,雪落满肩,目光如刃,死死盯着那团火焰与那抹白影。
她缓缓抽出长剑。
怀中的双凤玉佩,竟隐隐发烫,像是在回应什么。
她低语:“这一次,我护她。”
风雪中,她纵身跃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