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承？争执

哈利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手心微微出汗，那卷羊皮纸上潦草却精准的法律条文片段，如同滚烫的烙印，烫在他的视线里。这不再是巧合。扎比尼意味深长的话语还在耳边，帕金森“意外”掉落的笔记更像是一份精心包装的邀请函。他们在暗示什么？提供什么？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被邓布利多的保护罩和“救世主”光环所遮蔽的世界的侧门？斯莱特林的友谊从不免费，他对此深信不疑。那需要他付出什么代价？忠诚？未来的政治站队？还是成为他们对抗邓布利多或凤凰社的某种筹码？

但他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哈利走在回格兰芬多塔楼越来越暗的走廊里，冰冷的石壁吸收着他脚步的回声。除了这个他从未想要、却被迫背负的“救世主”枷锁，他一无所有。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正拥有过“哈利·波特”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父母的爱是虚幻的剪影，家庭的温暖是别人的馈赠，就连他住在德思礼家碗柜里的那些年，他也只是“那个怪胎男孩”，而不是某个古老家族最后的血脉。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愤怒与渴望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搅动。也许，抓住一些实实在在的、属于“波特”的东西，正是摆脱那个虚无缥缈的“救世主”阴影的第一步。

火焰杯的第二个项目结束后，哈利精疲力竭，浑身湿透，冰冷刺骨的湖水似乎还浸在骨髓里。带着人质（罗恩）安全返回的短暂成就感，在爬上岸、接触到其他人各异目光的瞬间就开始消散。赫敏冲过来用厚厚的毛巾裹住他，叽叽喳喳说着人鱼歌声的破解，塞德里克关切地拍他的肩膀，芙蓉和克鲁姆的拥趸们爆发出欢呼或遗憾的叹息……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机械地回应着，直到丽塔·斯基特那鲜艳的绿色羽毛笔和做作夸张的声音穿透喧嚣，再次将他牢牢钉在“大难不死的男孩又一次英雄壮举”的标题下。胃部一阵熟悉的抽搐，这次不只是因为疲惫和寒冷。

更让他心烦意乱，甚至盖过斯基特胡言乱语的，是麦格教授带来的口信：邓布利多校长希望他在晚餐后去一趟校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如既往。银器发出轻柔的嗡嗡声，历任校长在画框里假寐或好奇地打量，福克斯在栖木上梳理着璀璨的尾羽。邓布利多坐在书桌后，半月形眼镜后的蓝眼睛在看到他时流露出温和的关切，但哈利捕捉到了一丝更深的东西——一种评估，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坐下吧，哈利。”邓布利多的声音平稳，“第二个项目很出色，你做得很好，尤其是在那样……出人意料的情况下。”他指的是哈利为了确保所有“人质”安全而耽误时间，最终并列第一的事。

“谢谢，教授。”哈利低声说，在柔软的椅子上坐下，却感觉如坐针毡。他等着。

邓布利多双手指尖相对，沉吟片刻。“我听说，”他缓缓开口，目光似乎穿透了哈利试图保持平静的表面，“你最近对一些……历史，和家族事务，产生了兴趣？”

来了。哈利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提起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尖锐感。扎比尼，帕金森……他们的“巧合”果然没有逃过校长的眼睛。他早该知道。

“是的，教授。”他没有否认，抬起头，强迫自己迎上那道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我找到了一些……我家族的东西。”

邓布利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好奇是年轻人的天性，探索家族历史也无可厚非。”他话锋一转，语气依然温和，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但哈利，现在是非常时期。你肩负着特殊的使命，火焰杯的选择，尽管背后有阴谋，却也让你再次站在了所有人视线的中心。你需要集中全部精力，专注于比赛，专注于……嗯，更重大的责任。你父母留下的东西，包括一些……复杂的家族事务和权益，在你成年之前，由我代为看管和处理是最合适、也最安全的安排。你还太小，身上的负担已经太重了。”

又是“太小”。又是“负担太重”。像两把精准的钥匙，试图再次锁上他刚刚撬开一条缝的门。一股冰冷的怒气，不同于面对乌姆里奇时的热血上涌，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东西，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想起佩妮姨妈总是尖叫着说他是个“负担”，想起德思礼一家把他当成碍事的累赘，现在，连他最信任、最敬仰的人，也用同样的理由——以保护为名的理由——将他隔绝在他自己的过去和未来之外？

哈利抬起头，第一次没有在那双湛蓝的、仿佛蕴藏着无限智慧和怜悯的眼睛面前完全垂下目光，没有立刻接受那看似无可辩驳的“为你好”的安排。他感到胸前的银质挂坠盒贴着皮肤，似乎散发出一丝微弱而持续的热度，像是在给他无声的支持。

“校长，”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得有些陌生，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詹姆·波特的倔强，“我只是想知道，波特家除了古灵阁的金库，还有什么？有没有……哪怕只是一张清单？我有没有权利知道，我继承的到底是什么，而不仅仅是……我能从里面取出加隆来花？”

他顿了顿，绿眼睛紧紧盯着邓布利多，不放过对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我知道伏地魔回来了，我知道我有……责任。但我也是波特家族的最后一个人了，对吗？如果我自己都不知道波特家曾经是什么，现在还有什么，那我捍卫的到底是什么？只是一个名字，一个符号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银器发出的细微嗡鸣和福克斯偶尔梳理羽毛的窸窣声。画像里的校长们似乎也停止了打鼾，投来注视的目光。邓布利多沉默了，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木质桌面，那双总是闪烁着睿智光芒的蓝眼睛里，第一次在哈利面前流露出一丝清晰的、复杂的沉重，仿佛哈利的问题，揭开了某张他本想推迟呈现的复杂棋盘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