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练刀,的确很难,但也的确很容易让人着迷。
我刚加入鬼杀队时,那一代产屋敷主公交给我一本陈旧的册子,他说,这是缘一所传下来的日呼秘籍,不过不是他亲手写的,而是学习日呼的队员所著。
因为是学习者所著,难免不得要领,所以主公把我带上山,去见了一位意料之外的“朋友”,决心让我把日呼完善并传承下去。
“炭夫君!”
家主朝正在砍柴的青年喊了一声,我眼睛不由得睁大了些。
火焰般的红发,那对日轮花纸耳饰——
“哥——”
青年转过头,是一张灿烂的笑颜,与我记忆中的兄长截然不同。
“是您啊,远道而来,有什么事吗?”
“没事,带了一位朋友,麻需劳烦你招待一下。”
“这?这个姑娘……”他收起斧子,把手往衣角一擦,“请随我进屋吧。”
屋内陈设简单,但布置温馨。床上躺着一位老者,看起来是他的父亲。
“父亲,有客来访。”
我随着家主行了一个礼,那老者在炭夫的帮助下靠在床头,虚虚地咳嗽了几声。
“是您啊。那位姑娘是?”
“叨扰了,这位是继国家的后人,我想带她看一下火之神神乐。”
“火之神神乐?那您来得不是时候。我还没教给炭夫呢。”老者摇了摇头。
产屋敷主公身体也不是很好,他和老者两人一人咳一会,听得我心里很沉重,所以我出房间去给他们倒茶。
小厅里,炭夫坐在那烧水。对于这个青年,我心里很复杂。
“你好。”
“你好。”他朝炉内扇风,眸中印着火色,格外灼人,那对耳坠随着他的动作小幅度地晃着。
人非草木,终不能寡念。惆怅啊,我以为过了这么久,我早已把缘一忘记了,没想到仅是看到他的耳坠就想起了很多事情。
炭夫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笑着问我:“有什么事情吗?”
“没事没事,我就想看看你。”
更诡异了……
而在屋内,两人的交谈并不乐观。我天生耳力不错,能听到个大概。
“继国前辈生前所传授给您先祖的,据我所知,唯火之神神乐与那对耳坠。知您一族隐世,但厉鬼猖獗,所有习日呼的武士都被杀害了。严峻如此,所以才来打扰,望您体谅。”家主言辞诚恳,一字一句地说着。
“并非我故意隐瞒,怪我愚钝,家父生前所传授的一舞,我并不得要领,惟深夜里多加琢磨,实在是不能多言,更别提点拨了。”
“可留有典籍?”
“并无,代代亲身相授而已。”
“既如此,我不能久留,还请您,能传授给那位女孩。”
“为何?”老者咳嗽声渐大,似乎很震惊。“纵那位姑娘是继国前辈后人,也不见得能悟懂火之神神乐。更何况,火之神神乐只是驱邪的舞蹈,并非刀法。”
“无惨有黑死牟的加持,实力大增。就算只有一点可能,也不能放弃!我代表产屋敷一族以及鬼杀队,恳求您。”
我还没听完,炭夫打断了我,他告诉我水烧好了。
我心不在焉地泡茶,心里很震惊,因为我没想到黑死牟做出了这么惨绝人寰的事。握紧了腰侧的刀,我总一天要手刃了他。
“请用茶。”
我进屋子的时候,交谈声已经停止。老者看我眼神满是惊愕,不知道他听到了什么。
后来家主走了,把我留在炭夫家里,说的是让我好好学习。
老者叫炭一郎,至于其他兄弟姐妹都已去世。他的爷爷叫炭吉,据说和继国缘一是好朋友来着。
讲起继国缘一,老者眼里神色激荡,光彩熠熠,对于这位传说中神一般的存在,他心里是很敬仰的。
我就笑笑,听着他讲述着那个别人眼中的缘一。会哭、会笑,像个孩子一样质朴,纯净。
原来缘一是这样的啊,当他参透人生之时,一切却物是人非。或许他真的是神之子,所以很难理解人的七情六欲,但他这一生也是成人的一生,最终还是理解了一切,参透了一切。
缘一还成过亲,我能猜到那位女孩是谁。就是多年多年之前,在恶徒手中救下我的“诗”,也是她让缘一明白许多事情的。那样一位热心、聪慧的姑娘,却死于鬼的恶爪之下。
往事令人唏嘘,泪流不尽。炭夫为我递上手帕,我接过,目光却再次停留在那对耳坠上。
“从明天开始,宁诗姑娘,你需要和炭夫一切砍柴。”
一砍就是三个月。
这期间,老者并没有提到火之神神乐。初雪飞下,我以为缠绵病榻的老者,站了起来。
我这才发现,其实是因为病容让炭一郎先生看起来年长,实则他可能四十多岁的年纪。
他在庭院点起篝火,暖色的光晕驱开黑暗。炭一郎戴上面具,穿起层层厚重的长袍,手持木质戟叉,在雪中围着火作舞。
舞步庄重又稳健。我在一边,看得眼睛都不眨。似乎那木戟身上燃着烈火,烈火中有故人的身影。
炭夫告诉我,这是向火神祈祷的舞,每年这个时候都要跳。
我渐渐看出不对来,手持木戟划出一圆,使尽全力扬起木戟,跳跃、飞身,这不是简单的舞,这是……!
我心猛烈的几乎要跳出来,我看过日呼的残卷,一切想法渐渐与那些只言片语相扣。
雪落在我身上,快把我和炭夫埋成雪人,但舞者附近一点雪痕也没有,可见其阳气之重。
幼时缘一进我屋子,透过手腕传过来的如烈焰般的温暖,似乎具象化了。是这样吗?落雪纷纷,我再不能忍住,眼泪决堤。但天气太寒冷,我睫毛凝了厚厚的霜。
一连好几天,炭一郎先生都在晚上跳火之神神乐。我就在白天写一些自己的领悟,期望着能真正参透。
终于又过了三个月,大雪也停下了。冬日晴阳,我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好天气告别炭一郎一家的。
“告辞。这一段时间多有打扰。”
“没关系的,一路上注意安全啊。”
炭夫相送,我便让他留步。他们的屋子在山中还算隐蔽的地方,虽说难走,但我一个人也并不是不认路。
然后我就迷路了。
好在鬼杀队的家主并没有让我必须留在鬼杀队,我随便走到山下,就在小镇留宿,继续想着日之呼吸这一件事,顺便帮助这一个小镇的人们除去一些小鬼。
那把刀,我为它命名为“零落”,刀身随着日月推移,渐渐成墨色。
“大娘,谢谢您啊,我才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哪里的话,看你手上拿着刀,我就知你绝不是平常女子,你那一身好武艺帮了我们很多忙呢。你就随意住着,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大娘慈祥又热情,我心里很感激。从她口中我得知,最近这里并不太平。
大娘丈夫外出做小生意,一月余仍旧没回来,她内心深深牵挂着,我做不了什么就只能轻轻安慰着。
小镇还有一些小孩,那些孩子会拿起小木棍互相假装是大侠,看见我是外人,会羞赧地藏进屋后,见我没有恶意就会出来悄悄看我。
“大娘,我去附近转转,今晚可能不回来了,您自己小心点呀。”
“放心吧,我们这里,家家户户种着紫藤花,能抵御普通小鬼。”
往东走了十里地还是二十里地,便会深入一处谷地,我估摸着这里就是与城市相通的道。
我都快出谷了,发现一处奇怪的地方。开春雪化,而那里流出的却是——血水。
我快步走去,才看见,那是一队商户的尸体。仅剩残尸,但是血迹浓浓,不知道是多少人的血,经久不淡。
我往外看去,余晖已尽,明月攀升却被乌云笼住。
我发了狂往小镇跑去,可是,我还是晚到一步。我亲眼看着一鬼撕扯下一个小孩的腿往嘴里塞,伤处血如注喷射。
到处是啼哭与吞咽声。
愤怒与仇恨瞬间攀升,这群怪物,凭什么存活在这世上!
它们把生命看作什么了!
几乎是刀引着我,我只知挥刀,救下这位伤员,便赶着去另一处。刀上燃起熊熊烈火,划破长夜。
终于,恶鬼的头颅尽数落下,化为飞烟。
我为逝去的大娘阖上双眼,我知那位大爷也应该丧命于那对商户之中。
与剩下幸存者埋下那些无辜村民后,我护送着他们去往别处,有的落户,有的跟着我,也有不愿意走的。
我带着跟着我的村民回了鬼杀队,后来也渐渐没了消息。因为我既不参加鬼杀队的训练也不参加鬼杀队的考核,在山上养完伤就会下山游历。
家主代代更迭,但是都知道我的存在。可是也只有家主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知道我是一个百年不死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