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厨房角落四下无人,一个丫鬟左右张望半天,手里攥紧一包药粉。另一个打杂丫鬟寻了闲话,缠住煎药的筱筱,顺势将人引开灶台。
厨房外墙角之下,沈瑶华静静立着,将这场鬼祟勾当看得一清二楚,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筱筱心思单纯,全无防备,闲谈之间已然分神。那丫鬟趁隙上前,将药粉尽数撒入安胎药中搅匀。汤药色味如常,半点破绽也无。做完手脚,她慌忙缩身溜走。
闲话散尽,筱筱端起药碗,送入孟曦月卧房。
孟曦月靠着软枕,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药放桌上吧,我稍后再喝,你先退下吧。”
筱筱行礼退出门外,合上房门。
屋内只剩孟曦月一人。她刚要伸手端药,门外脚步轻响,沈瑶华挑帘而入,轻声唤道:“少夫人。”
孟曦月收回手,浅笑道:“瑶华姑娘你怎么过来了?”
沈瑶华走到床边,目光落于药碗之上。方才外头景象她看得真切,凑近细闻,药香之中藏着一缕异涩怪味。她按住孟曦月手腕,沉声正色:“这碗药动过手脚,万万饮不得。”
孟曦月一愣:“出了何事?”
沈瑶华压低声线:“方才我在外看得明白,有人暗中买通丫鬟下药,存心害你腹中孩儿。你胎相本弱,不能涉险。不如我们假意滑胎,麻痹暗处歹人,引他们自行露出破绽。”
孟曦月当即会意,点头应下。
转瞬之间,她身子骤然蜷缩,双手紧护小腹,面色煞白,声气虚弱:“肚子好痛……”
沈瑶华即刻装得慌乱万分,高声呼救,又将备好的鸡血抹在被褥之上:“不好!少夫人见红流血了!”
孟曦月红着眼眶,哽咽悲泣:“我的孩子……没了……”
呼声传遍整座院落,府中下人纷纷慌张涌入。顾老夫人脸色发白,快步入内,声音发颤:“好好的人,怎会突遭此横祸?”
楚天佑、白珊珊、赵羽、丁五味紧随其后进门。
消息很快传到琪娜、王子强耳中,二人故作惶急之色,匆匆赶来。
琪娜指尖暗掐掌心,心底狂喜,面上却凄楚落泪:“方才尚且安好,姐姐怎会突然见红?”
王子强垂眸而立,眼底阴狠暗藏,面上不露分毫。
白珊珊快步至床前,望着被褥血迹,满脸忧色。孟曦月身子轻颤,面色惨白,模样凄楚可怜。
丁五味伸手搭脉,心知二人是在演戏布局,面上故作凝重,长叹回禀:“老夫人,少夫人胎气已散,孩儿怕是保不住了。”
一语落地,满室死寂。
顾老夫人身形微晃,老泪纵横,悲痛不已:“我可怜的孙儿啊……”
琪娜假意惋惜劝慰,心中暗自窃喜,只道没了嫡胎,日后她的霖儿便可稳占顾家根基。
白珊珊见此惨状,亦是心生恻然,出言安慰几句。
白珊珊快步至床前,望着被褥血迹,满脸忧色,真心宽慰:“少夫人,保重身子,切莫太过伤心。”
楚天佑缓缓合拢折扇,望向沈瑶华。沈瑶华悄然眨眼,他即刻洞悉全盘计策。
赵羽目光冷冽,一瞬不移地盯着琪娜与王子强,紧盯二人神色破绽。
沈瑶华轻抚孟曦月手背,温声宽慰:“少夫人切勿过度伤身,日后自有福报。”
孟曦月埋首垂肩,低声啜泣不止。
顾老夫人坐在床边,轻拍她臂膀安抚:“莫要悲恸过度,伤了自身元气。”
孟曦月身子轻颤,面色惨白,模样凄楚可怜。
孟曦月嗓音沙哑疲惫:“婆婆、琪娜,你们先出去吧,我想独自静养片刻。”
众人不好相扰。老夫人嘱咐丫鬟好生伺候,沈瑶华、白珊珊再添两句安慰,楚天佑几人亦是颔首退去。
琪娜依旧带着哀容随行而出,丫鬟轻轻合上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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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天佑房内
房门紧紧掩上,外头再无人偷听,几人围坐在灯下。沈瑶华缓缓把白天撞见丫鬟下药,她与孟曦月定下假滑胎计策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遍。
楚天佑指尖抵着扇骨,温润的眉眼沉了几分,慢慢开口:
“你亲眼撞见下药一事,还敢同曦月定下这般险棋,胆识难得。借着滑胎一事麻痹二人,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沈瑶华轻声应道:“汤药暗藏歹毒,少夫人腹中孩子岌岌可危,我们也只能走这一步险棋。”
丁五味摩挲着袖口,笑着接话:“如今府里人人都以为少夫人没了孩子。往后我便借着调理身子的名头常来卧房,一边护住她的胎,一边守着顾少爷夫妻俩的安危。”
楚天佑将折扇合起握在掌心,神色凝重:“小羽,你盯住那名下药的丫鬟。王子强心狠手辣,为了不留后患,十有八九会动手灭口。”
赵羽腰背挺直,沉声拱手:“是,公子。”
一旁静静站着的白珊珊闻言抬眼,语气笃定平和:“赵羽哥,我同你一起去。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赵羽看向她,周身凛冽的气场柔和下来,嘴角漾开一抹浅浅笑意,轻轻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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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柴房
王子强深夜约见小玲,将一包沉甸甸银两递至她面前。
小玲见银心喜,连连道谢:“多谢王管家、多谢琪娜少夫人。”
她低头只顾清点银两,全然不曾防备。王子强眼底杀意骤现,袖中短匕骤然刺出,直直扎入她后腰软肋。
小玲剧痛缠身,身子一颤,银包落地,银两四散滚落。她想要呼救,气息瞬间溃散,直直扑倒在地,昏死过去。
王子强拭去匕上血迹,面无回身,转身隐入沉沉夜色之中。
柴房外阴影之内,赵羽、白珊珊全程静观,尽收眼底。
待王子强走远,二人才缓步走出。白珊珊探过鼻息,沉声道:“尚有一丝气息,人还未死。”
二人不敢耽搁,悄悄将重伤的小玲转移至僻静小屋,上药包扎,彻夜守着。一夜休养,血势得止,人却始终昏迷不醒。
天将拂晓,小玲睫毛轻颤,缓缓睁眼。后腰伤口灼痛刺骨,昨夜惊魂一幕尽数回笼,恐惧瞬间缠遍全身,不由瑟瑟落泪。
白珊珊轻声安抚:“别怕,此处安稳,无人再来害你。”
赵羽立在窗边,静静等候她平复心神。
小玲定了定神,知晓是二人救了自己,心下悔恨交加,哽咽将琪娜、王子强威逼利诱、指使自己下药害主的实情,尽数吐露。
不多时,孟曦月放心不下人证,由沈瑶华陪同,一身素衣缓步前来。
小玲望见孟曦月,愧疚难当,不顾重伤之身,滚落下床,磕头落泪:“少夫人,奴婢对不住您!”
孟曦月轻叹一声:“知错便改。你且安心养伤,待来日对峙公堂,据实作证,便是赎罪。”
小玲连连磕头,悔痛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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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静了半晌,孟曦月神色沉沉,对着众人道出压在心底已许久的隐秘。
“我并非真正的孟家大小姐。”
楚天佑微微一怔,开口问道:“少夫人此话从何说起?”
沈瑶华、白珊珊、赵羽、丁五味皆是面露诧异,静静听她细说缘由。
孟曦月轻叹一声,满心无奈:“诸位恩公,我本姓古,名唤采蝶。”
“孟顾两家世代交好,两家夫人年少便是闺中密友。顾泽轩与原本的孟小姐自幼一同长大,两小无猜。后来受世俗礼教束缚,男女避嫌闭门苦读,渐渐断了往来。二人成年之后,依长辈旧约定下婚约,可孟小姐早已倾心旁人宋遇,不愿嫁入顾家,同父母大吵一场,在大婚前夕离家远走。”
“孟家二老四处寻访,始终杳无音讯。我本是孟小姐贴身丫鬟,小姐逃婚之后,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得顶替她的名分,替嫁入顾家。”
“我嫁入顾家已有两年五个月,这两载光景,泽轩待我温柔体贴,事事周全。只是一月之前,他骤然失了神志,变得痴傻木讷。这些日子我日日心中煎熬,总觉得是我冒名顶替,欺瞒于他,才令他郁结至此。直到这近两月,诸位留在顾家为泽轩诊治查探,我才慢慢放下心结。”
她眼底泛起一层水光,酸涩之中又添释然:“将他害成这般模样的,从来都不是我。”
一席话说完,满室人人动容,众人软言宽慰
白珊珊柔声劝道:“这两年你踏踏实实守着顾家,尽心照料公子,本心至善,没有半分亏欠。能一月之内把好好的人折磨成痴傻模样,可见暗处之人心肠歹毒至极,你万万不要事事往自己身上揽。”
丁五味性子爽直,开口宽慰:“少夫人放宽心思,你待人真心实意,从来没有半点过错。那两个人满肚子阴私算计,什么龌龊事都做得出来,祸是他们闯下的,与你无干。”
楚天佑轻摇折扇,语声温润安抚:“你二人相守两载,朝夕相伴早已是真夫妻。不必揪着过往出身为难自己,歹人作祟,错不在你。”
赵羽言语简洁恳切:“你行事坦荡,无愧顾家上下。是旁人步步暗下黑手算计,你不必独自困在愧疚之中。”
沈瑶华心生怜惜,上前握住她的手掌,轻声细语开解:“这些日子你日夜操劳,早已辛苦了,别再独自憋着心事为难自己。那些阴毒算计皆是旁人所为,你清清白白,不必背负这份愧疚。”
孟曦月压在心头的重担缓缓卸下,眼底酸涩散去,浮起一抹温软神色。
她反手握住沈瑶华的手,抬眸看向众人,轻声道谢:“多谢诸位好心体恤,若是没有你们相伴提点,我怕是一辈子都走不出这份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