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清县的风波尘埃落定后,楚天佑带着沈瑶华、白珊珊、赵羽、丁五味,一路踏着青石长街慢行,不知不觉便入了江都地界。
日头正烈的午后,暑气蒸腾,青石路面被晒得发烫,连街边的梧桐叶都蔫蔫地耷拉着。几人沿着树荫赶路,额角沁出薄汗,丁五味头戴着小帽,摇着小折扇,挎着绣纹小包,脚步渐缓,嘴里不住嘟囔:“前面就是临江客栈了!咱先歇脚喝两盅,尝尝江都的特色烫干丝、蟹黄汤包,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了!”
楚天佑轻笑,手中折扇轻摇,目光却被不远处城隍庙前的喧腾声吸引,唇角微扬:“不急,我们自浦清县一路赶来,车马劳顿,正好歇歇脚听一出戏。台上千秋事,方寸见人心,这梨园戏台,最是藏得下真章。”
沈瑶华抬手拭去鬓角的汗,轻声附和:“听闻江都玉茗班的苏玉棠班主,与弟子柳月容师徒同台,合演的《牡丹亭·游园》堪称一绝,名动整个江都府,正好借此歇歇脚,也当是消暑了。”
白珊珊挽住她的胳膊,眉眼含笑,语气娇俏:“听完戏,我们去布庄挑云锦,选几款苏绣帕子,再去买些江都的桂花糕,岂不比闷头赶路有趣?”
赵羽拎着沉甸甸的行李,闻言沉声道:“我先去临江客栈订房放行李,再点几道招牌菜备着,你们先去戏台,我随后就到。”
几人说罢,便分道而行。楚天佑带着沈瑶华、白珊珊缓步走向城隍庙,还未走近,便听得锣鼓铿锵,丝竹婉转,戏台上的唱念做打,早已引得满场叫好。
城隍庙前人声鼎沸,乌泱泱的人群挤在戏台前,有搬着小板凳的老者,有抱着孩童的妇人,还有摇着扇子的书生,个个听得津津有味。戏台搭得精致,红绸缠柱,彩幔遮檐,台侧立着一块木牌,工工整整写着“玉茗班 今日上演《牡丹亭·游园》”。
锣鼓声歇,弦乐声起。苏玉棠身着一袭月白戏服,鬓边簪着一朵素净的白梅,扮作春香,莲步轻移,身姿灵动地登台;柳月容紧随其后,一身藕荷色戏服衬得身姿窈窕,云鬓斜簪一支碧玉钗,眉眼如画,正是那怀春的杜丽娘。
师徒二人相视而笑,启唇唱和。苏玉棠的唱腔圆润醇厚,带着几分丫鬟的灵动俏皮,念白时字正腔圆,眉眼间满是活泛的神气;柳月容的嗓音清亮婉转,恰似黄莺出谷,藏着闺阁少女的怅惘娇羞,水袖轻扬间,将杜丽娘的柔婉与愁思演绎得淋漓尽致。
唱至“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时,二人水袖翻飞,配合得丝丝入扣。苏玉棠侧身引路,柳月容缓步四顾,眼中满是对春光的叹惋,那一声悠长的唱腔,直引得台下众人屏息凝神,连暑气都仿佛淡了几分。曲终之时,满场叫好声此起彼伏,掌声雷动。
楚天佑手中的折扇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台上的师徒二人身上,心中暗忖:这二人的身段唱腔皆是正宗梨园章法,一招一式都透着扎实的功底,苏班主气韵沉稳,绝非寻常民间戏班所能比。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沈瑶华,低声道:“师徒二人配合默契,唱腔身段皆是上上之选,只是柳姑娘眼底似有一抹怯意,水袖收尾时总下意识攥紧,怕是心里藏着什么事。”
沈瑶华颔首,目光亦是落在柳月容身上,轻声道:“你看得极准,她台步虽稳,眉宇间却藏着几分不安,苏班主倒是处处护着她,每逢她气息微乱时,便会悄悄递个眼神,替她圆场,台风稳得很。”
白珊珊亦点头附和:“这柳姑娘看着年纪轻轻,唱腔却这般有韵味,只是那股怯意,实在惹人疼惜,也不知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三人正说着,台上的戏已然唱罢。苏玉棠与柳月容携手躬身行礼,对着台下的观众深深一揖,而后才快步走进后台。
后台的陈设简单却整洁,一张斑驳的妆台,两面铜镜,几盒油彩,还有一摞泛黄的戏本。苏玉棠从一旁的食盒里端出一杯温热的莲子羹,递到柳月容手中,温声道:“今日的气息比昨日稳了些,只是杜丽娘的那份痴嗔,还得再磨磨,你性子太怯,少了几分少女怀春的灵动。”
柳月容接过莲子羹,小口啜饮着,眉眼间漾起一抹暖意,她坐在妆台前,开始卸头面,一边卸一边笑道:“师父教的法子,我日日卯时便起来练,定能磨到您满意的地步。”
苏玉棠走到她身侧,拿起那本泛黄的《牡丹亭》戏本,指尖抚过纸页上的批注,目光温和而郑重:“梨园风骨,磨的是戏,更是心。记住,布衣亦有凌云志,戏服难遮傲骨身。我们虽是戏子,靠的是一身本事吃饭,行得正坐得端,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柳月容闻言,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而后重重点头,眼中满是坚定:“师父的教诲,月容永世不忘。”她卸完头面,又拿起一旁的披风,披在苏玉棠身上,柔声嘱咐道:“师父,夜深了,露重风寒,您早些歇着,明早还要起来练嗓呢。”
苏玉棠颔首,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去吧,明早寅时,师徒二人再合练一遍《惊梦》,争取把那几句唱腔磨得更圆润些。”
柳月容应了声“好”,这才提着自己的包袱,缓步走出后台。
夜色渐浓,乌云遮蔽了月色,天地间一片昏沉。城隍庙后的小巷里,寂静无声,只有几声虫鸣偶尔响起。一道黑影贴着墙根,鬼鬼祟祟地溜到戏班后台的门口,他手中捏着一根细铁丝,几下便拨开了门闩。
黑影闪身而入,目光迅速扫过屋内,最终落在苏玉棠手边的那把茶壶上。他从怀中掏出一包白色粉末,动作麻利地打开,飞快地倒进茶壶里,而后又将茶壶的盖子盖好,动作娴熟得令人心惊。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手肘不慎碰掉了妆台上的一支眉笔,眉笔掉落在地,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谁?!”
苏玉棠原本正借着油灯的光亮翻看戏本,听到这声异响,顿时厉声喝问。她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门口的黑影。
黑影显然没料到苏玉棠还未歇息,顿时一惊,不敢多做停留,转身便朝着门外狂奔而去。
苏玉棠心中一紧,起身便追了两步,谁知刚跑出门口,腹中便骤然传来一阵剧痛,痛得她眼前发黑,浑身发软。她死死攥住门框的桌角,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额头滚落,最终还是支撑不住,重重地倒了下去。她手边的那支眉笔,早已滚落在地,沾了一点墙角的湿泥。
油灯的光芒摇曳不定,映着她倒在地上的身影,满室寂静,唯有那只茶壶,静静地立在桌上,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天蒙蒙亮时,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柳月容端着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轻手轻脚地推开后台的门。她本想叫师父起来用早膳,却在推开门的那一刻,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只见苏玉棠倒在妆台旁的地上,口鼻发黑,双目圆睁,脸色惨白如纸,早已没了气息。
“师父——!”
一声凄厉的哭喊划破了清晨的寂静。柳月容手中的食盒“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热粥洒了一地。她跌跌撞撞地扑上前,抱住苏玉棠冰冷的身体,泪水汹涌而出,哭声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戏班的其他弟子听到哭声,纷纷从隔壁的房间跑了过来。看到眼前的景象,众人皆是大惊失色,一个个面面相觑,慌乱不已。一个年长的弟子回过神来,急忙喊道:“快!快去报官!苏班主出事了!”
不多时,江都县令周奎便带着一众衙役匆匆赶到。周奎身着一身官袍,面色阴沉,他俯身勘验了片刻,又看了看一旁哭得泣不成声的柳月容,目光陡然一沉,指着她厉声喝道:“本官勘验过了,苏玉棠死于鹤顶红之毒,昨夜唯有你与她共处这后台,定是你下的毒!”
“我没有!”柳月容猛地摇头,泪水混着惊慌滚落,她哽咽着,声音嘶哑,“师父是我最亲的人,我怎么会害她!我绝没有下毒!”
周奎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厉声喝令道:“来人!将这弑师的戏子拿下,押回县衙大牢!严刑逼供,我就不信撬不开她的嘴!”
衙役们闻言,立刻一拥而上,反剪住柳月容的双手。柳月容拼命挣扎着,哭喊着:“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放开我!放开我!”
周奎被她的哭声吵得心烦意乱,勃然大怒,拍着桌子吼道:“满口胡言!带回县衙,大刑伺候!看你还嘴硬!”
午时的日头毒辣得很,县衙的公堂之上,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周奎端坐在主位之上,面色阴沉,冷眼看着堂下被按在刑凳上的柳月容。
楚天佑、沈瑶华、白珊珊三人站在公堂外的人群里,隔着木栅栏,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一切。赵羽也已从客栈赶来,站在三人身侧,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怒意。
公堂外的围观百姓被周奎的话牵着鼻子走,纷纷对着柳月容指指点点,骂声此起彼伏。
“看她长得妖妖娆娆的,心思竟这般歹毒!连自己的师父都敢杀!”
“果然是戏子无情,为了钱财名利,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种忘恩负义的女人,就该浸猪笼,留着也是祸害!”
污言秽语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柳月容的心上。她浑身颤抖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咬得渗出血丝,却依旧咬着牙嘶吼道:“我没有!我没有杀师父!我是冤枉的!”
周奎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他猛地挥手,厉声喝道:“来人!上夹棍!我看你嘴硬到几时!”
粗糙的夹棍狠狠扣在柳月容纤细的手指上,衙役们用力收紧绳索。只听“咯吱”一声闷响,柳月容痛得浑身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身上的囚衣,凄厉的惨叫声冲破公堂,听得人头皮发麻。
楚天佑的指尖微微收紧,握着折扇的手骨节泛白,眼底闪过一丝寒芒;赵羽按在佩剑上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攥得发白,若非顾及身份,怕是早已冲上前去;白珊珊不忍再看,别过脸去,眼底蒙上一层湿意,气得浑身发抖;丁五味更是气得腮帮子鼓鼓的,拳头攥得死紧,忍不住低声骂道:“这帮愚民!被那狗官耍得团团转,竟还帮着他骂一个苦命姑娘!这狗官分明是草菅人命,屈打成招!”
周奎俯身看着痛不欲生的柳月容,语气阴狠地逼问:“招不招?你若肯招认弑师之罪,本官便饶你免受这皮肉之苦!”
柳月容疼得几乎晕厥,意识都开始模糊,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着喊出两个字:“冤枉……”
话音未落,她眼前一黑,彻底晕厥在刑凳上。
周奎嫌恶地皱了皱眉,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道:“拖下去!等她醒了,明日继续审!我就不信,她能硬得过我的大刑!”
日头偏西,暑气没散,楚天佑一行人拐进街角茶寮,临窗落座。
丁五味一把扯下小帽拍在桌上,嗓门压过嘈杂:“周奎这糊涂官!无凭无据就敢动大刑,分明是心里有鬼,想把这案子一锤定音!”
白珊珊语气里满是愤懑不平:“他这般急着屈打成招,哪里是断案,分明是怕夜长梦多,等真相浮出水面!”
沈瑶华指尖微凉,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仓促定罪,刻意栽赃,他这般火急火燎地了结此案,背后若无私弊,怎会如此迫不及待!”
赵羽将佩剑往桌角一搁,“铮”的一声震得周遭静了几分,沉声道:“滥用私刑,草菅人命,这案子定有隐情,绝不能任他颠倒黑白!”
楚天佑目光掠过茶寮外,眼底闪过冷光,一语道破周奎的私心:“无非是怕牵连自身,才这般不择手段。此等行径,比奸佞更甚。”他抬眸看向赵羽,语速沉稳,“今夜你去戏班后台查探证物,再去大牢送金疮药,瞧瞧柳月容的伤势。”
赵羽抱拳:“是,公子。”
丁五味急得拍大腿,补了一句,满是愤懑:“周奎心狠,定是想把冤案钉死,柳姑娘不能再耗下去了!”
楚天佑起身,青衫微动,手中折扇轻合,声线朗朗如玉石相击,满是帝王持衡平政的威仪:“朗朗乾坤,法理昭彰,岂容奸吏颠倒是非,草菅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