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镇的日头总是慢悠悠的,透过李府院墙上的蔷薇花架,筛下一地碎金。李晴攥着一卷泛黄的诗稿,踩着廊下的青苔快步寻来,眉眼间盛着藏不住的欢喜,一把拉住正临窗翻书的沈瑶华:“瑶华,我琢磨着,咱们不如立个诗社,邀上三五好友,饮酒作诗,岂不快活?”
沈瑶华闻言抬眸,指尖还沾着书页的墨香,唇边漾开一抹浅笑:“这主意妙极了,既合雅趣,又能与诸位知己相聚。”
“我就知道你会应下!”李晴拍手笑道,“我已遣人送了帖子,除了你我,还有我那未婚夫张凯——他今年二十有一,出身书香门第,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极妙,诗词更是信手拈来。”她凑近沈瑶华耳畔,声音里添了几分雀跃,“还有苏倾瑶那丫头,年方十八,性子跳脱却极有灵气,你们往日书信往来,情谊本就深厚,她听闻此事,早巴巴地应下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几声轻响,楚天佑与赵羽并肩而至,白珊珊亦捧着一碟新酿的青梅酒跟在其后。楚天佑手中握着一柄玉骨折扇,扇面上墨竹疏朗,他闻言淡笑道:“方才路过廊下,听闻晴姑娘要立诗社,我与赵羽、珊珊,倒想凑个热闹。”
赵羽一身青布劲装,腰间佩剑未卸,却难得露出几分温和:“我虽久在江湖,却也读过几卷诗书,今日便来讨教一二。”白珊珊笑着将青梅酒置于案上,瓷瓶轻晃,溢出清甜的酒香:“诗社雅集,无酒不成欢,我这坛青梅酿,正好助兴。”
话音未落,院门外便传来两道轻快的脚步声。张凯身着月白长衫,腰束玉带,手中握着一卷诗笺,步履从容,见了众人便拱手含笑:“诸位安好,晚辈来迟了。”紧随其后的苏倾瑶,一身水绿绫罗裙,裙摆绣着缠枝莲纹,双丫髻上簪着两朵粉蔷薇,蹦蹦跳跳地进来,扬声道:“晴姐姐!瑶华姐姐!我可算来了,昨儿夜里我还琢磨着,今日该以何为题呢!”
众人相见甚欢,丁五味不知从何处钻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嚷嚷道:“这么热闹的事,怎能少了我?我虽不善作诗,却最会品鉴,今日便做个诗评祭酒!”
李晴笑着点头,命丫鬟在荷风轩摆下桌椅,案上铺着澄心堂纸,搁着几方端砚,狼毫、紫毫笔管林立,一旁的青梅酒正悠悠散发着香气。她环顾众人,朗声道:“今日青禾诗社初立,无甚规矩,院中秋色正好,不如便以秋棠为题,或诗或词,尽兴便好。”
众人纷纷颔首,苏倾瑶第一个扑到案前,攥着笔歪头思索片刻,笔尖落纸,沙沙作响。不多时,她便举起诗笺,脆声念道:“秋棠带露立庭阶,嫩蕊轻红半未开。不与群芳争艳丽,只留香气满亭台。” 字句清新,稚气未脱却灵气十足,惹得众人纷纷叫好。
张凯含笑提笔,墨色在宣纸上流淌,他落笔从容,片刻便成一首七律:“阶前棠叶渐微黄,蕊绽清芬带露香。漫道春归无觅处,秋光犹自胜春光。” 诗中透着书香门第的悠然气度,意境开阔,楚天佑亦忍不住抚掌赞道:“张公子好诗,一句‘秋光犹自胜春光’,道尽了秋棠风骨。”
李晴身着烟霞紫襦裙,腕间玉镯轻响,她执笔沉吟片刻,写下一阕《鹧鸪天》:“疏雨敲窗染海棠,胭脂轻点淡梳妆。不随桃李争春色,独守秋光傲冷霜。 斟绿蚁,咏华章,良辰美景共徜徉。今朝诗酒同欢聚,不负人间好时光。” 词风清丽温婉,将今日雅集之乐融于其中,白珊珊拍案道:“晴姐姐这阕词,真是写到了心坎里!”
白珊珊亦不示弱,她素爱婉约之词,提笔写下一阕《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惊醒阶前棠蔻。晓起望枝头,犹有残红盈袖。知否?知否?应是秋香满囿。” 用词精巧,意境悠长,赵羽虽不擅填词,却也颔首道:“珊珊姑娘此词,读来如见眼前景。”
赵羽略一沉吟,取过一支狼毫,落笔苍劲有力,竟是一首五言绝句:“铁骨傲秋霜,花开淡淡香。江湖行万里,此景最难忘。” 刚柔并济,将江湖人的豪迈与秋棠的清雅融于一体,丁五味瞪大了眼,嚷嚷道:“赵老弟,真有你的!想不到你舞刀弄枪的,竟也能写出这般好诗!”
沈瑶华浅笑颔首,指尖蘸墨,笔下缓缓流淌出一行行清隽的字迹:“秋棠沐雨绽庭前,素蕊凝香带露妍。不借东风催艳色,只凭傲骨立霜天。” 笔锋温润,诗风雅致,恰如她的性子一般,楚天佑看罢,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众人目光皆落在楚天佑身上,他执起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抬眸望了望阶前盛放的秋棠,又瞥了一眼身侧含笑的沈瑶华,随即落笔,墨色清隽挺拔:“棠花沐雨立清秋,玉骨冰肌不染愁。若得佳人同把盏,此生何必觅封侯。” 诗中藏着几分温柔的深意,众人皆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会心的笑声。
李晴眼波流转,促狭道:“楚公子这诗,怕是不只写秋棠吧?”
沈瑶华的脸颊瞬间染上薄红,垂眸捻着衣袖,指尖微微发颤。楚天佑却只是含笑不语,抬手斟了一杯青梅酒,递到沈瑶华面前。
众人举杯相碰,瓷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青梅酒的清甜混着秋棠的淡香,漫过了整个荷风轩。丁五味嚼着桂花糕,装模作样地踱着步子点评,将众人的诗作夸得天花乱坠,惹得满室欢声笑语。
日头渐渐西斜,晚霞染红了天际,给院中的秋棠镀上了一层金边。众人吟诗作对,把酒言欢,直至暮色四合,仍觉意犹未尽。李晴望着满座知己,笑着道:“今日诗社初立,便有这般雅趣,往后定要常聚,不负这人间风月。”
众人纷纷应下,晚风拂过,卷起案上的诗笺,墨香与花香交织,将这青禾镇的温柔时光,酿成了一坛回味无穷的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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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李府荷风轩檐角的灯笼被丫鬟们一一点亮,暖黄的光晕透过薄纱漫进来,落在案头散落的诗笺上,晕开几分朦胧的暖意。
丁五味早醉得瘫在藤椅里,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口齿不清地哼着自编的小调:“棠花开,香满台,诗酒趁年华……” 赵羽无奈地摇了摇头,取过青瓷茶壶替他斟了杯热茶,指尖刚碰到杯沿,便被丁五味一把抓住。
“赵羽!”丁五味眯着醉眼,手指重重戳了戳赵羽的胳膊,嗓门大得震得人耳膜发颤,“别拿这寡淡的热茶糊弄我!今日这般好光景,就得喝那青梅酿!不醉不归!”
赵羽眉峰微挑,难得没板着脸,反而伸手拍开他的爪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喝了一下午,再灌下去,明早你定要抱着脑袋喊疼。”
白珊珊坐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将一碟刚剥好的莲子推到丁五味面前。丁五味一抬眼瞧见她,立马咧开嘴笑:“珊珊!还是你贴心!”
“五味哥,”白珊珊眉眼弯着,语气软和,“先垫垫肚子,免得待会儿醉得走不动路,还要劳烦赵羽送你回去。”
丁五味嘿嘿一笑,抓了颗莲子塞进嘴里,含糊道:“还是珊珊你懂我!哪像赵羽,整日里就知道板着脸说教,半点情趣都没有。”
赵羽没理会他的抱怨,只是端起桌上的冷茶,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余光瞥见丁五味又贼兮兮地想去够酒壶,他不动声色地伸脚勾住了藤椅腿,轻轻往后一拉。丁五味扑了个空,险些栽到地上,气得瞪圆了眼:“赵羽!你故意的!”
满座人都被这两人的打闹逗笑,连素来沉稳的张凯都忍不住弯了唇角。他扶着脸颊微红的李晴,缓步走到轩外的回廊下。晚风卷着阶前秋棠的冷香,拂过两人相握的手。李晴仰头望着天边的一弯新月,眼尾带着笑意,轻声道:“今日诗社初立,竟这般热闹,往后若是日日如此,该多好。” 张凯低头看她,眼底盛着满当当的温柔,声音轻得像风:“只要你喜欢,往后岁岁年年,我都陪你。”
苏倾瑶玩闹了半日,也有些倦了,拉着沈瑶华的衣袖晃了晃,像只撒娇的小雀儿:“瑶华姐姐,今日我作的那首秋棠诗,是不是比往日好了些?” 沈瑶华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触到柔软的发丝,柔声道:“自然是好了,灵气十足,往后再勤加练习,定能更上一层楼。” 苏倾瑶得了夸奖,眉眼弯成了月牙,又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我瞧着楚大哥看你的眼神,和看旁人不一样呢。”
沈瑶华的脸颊倏地飞上一抹红霞,正要抬手去捂她的嘴,却听见身侧传来一声轻笑。转头望去,楚天佑正站在不远处,手中握着那把墨竹折扇,月光落在他的青衫上,晕出一层柔和的光晕,整个人温柔得不像话。
他缓步走上前,目光掠过沈瑶华泛红的脸颊,最终落在阶前盛放的秋棠上,轻声道:“夜色正好,不如再赋一词,以记今日之乐?”
众人闻言,纷纷来了兴致。丁五味挣扎着从藤椅上坐起来,拍着胸脯嚷嚷道:“好!好!我来当裁判!赵羽不许插嘴!”
赵羽淡淡瞥了他一眼,嘴角却极轻地勾了勾,没说话。
楚天佑率先走到案前,提起一支狼毫,墨色在澄心堂纸上缓缓流转,笔锋清隽挺拔。片刻后,一阕《临江仙》便跃然纸上:
临江仙·青禾诗社初聚
秋棠凝露香盈袖,轩中笑语声柔。
良朋知己共遨游,酒酣诗兴,明月照南楼。
不羡人间簪缨客,只愿风月长留。
今朝同醉桂花瓯,年年此夜,相与话清幽。
词句落定,满座皆静。片刻后,张凯率先抚掌赞叹:“好一句‘不羡人间簪缨客,只愿风月长留’!楚公子之才,令人折服。”
沈瑶华望着那阕词,指尖微微发颤,随即也提笔落墨,字迹清丽温婉,一如她的性子:
浣溪沙·和楚公子韵
一盏清樽醉晚秋,棠花香里说风流。
良朋聚首意悠悠。
明月有情来照影,清风无迹漫登楼。
此生应不负……
写到最后三字,她忽然顿了笔,脸颊红得更甚,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迟迟不肯落下。楚天佑见状,缓步走到她身侧,俯身看了看那张纸笺,随即取过一支笔,在她的字迹旁,轻轻添上了三个字:少年游。
沈瑶华抬眸望他,四目相对的刹那,晚风卷起案头的诗笺,秋棠的香气漫过鼻尖。月光落在两人的眉眼间,藏着说不尽的缱绻与温柔。
满院的笑声再次响起,李晴与苏倾瑶拍手叫好,白珊珊望着两人,唇角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赵羽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眼底也添了几分暖意。丁五味看得兴起,早忘了喝酒的事,扯着赵羽的袖子喊:“赵羽!你倒是评评,这两人的词,是不是天造地设的绝配!”
赵羽无奈地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窗外的月色里,眉眼柔和了几分。
灯笼的光晕在风里轻轻摇晃,秋棠的香气混着酒香墨香,弥漫在青禾镇的夜色里。
青禾诗社的初聚,便这般在欢声笑语与诗词唱和中,落了个圆满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