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青铜门启
白玉平台上的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伸、凝滞。每一次呼吸都绵长如岁月,心跳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可闻,间隔长得令人心慌。众人摔落时的伤痛,在这奇异环境的浸润下,正以远超外界的速度愈合。
“这里的时间流速,恐怕只有外界的十分之一,甚至更慢。”墨衍服下丹药,盘膝调息片刻后,得出了判断。他抚摸着手中裂纹斑斑的八角阵盘,叹息道:“可惜阵盘损毁严重,否则或能更精确地测算。”
“时间充裕,未必是坏事。”陆沉环顾平台,目光最终落在那扇巍峨的青铜巨门之上,“正好用来疗伤,参悟此地玄机。”
此地灵气浓郁温和,无需主动吸纳,便自发滋养着众人的身体与神魂。吴老首先检查阿七状况——少年呼吸平稳,体内沉寂的地浊晶核在这厚重的土德灵气包裹下,竟泛起微弱而规律的脉动,仿佛在应和着某种古老的韵律。他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
“后土之力,主生养、承载。阿七体内浊气源于大地深处,与此地气息同源,或许……这是他的机缘。”吴老又惊又喜。
白素心则扶着惊魂未定的妹妹,轻声安抚。白素灵虽修为低微,但“净灵体”在此地如鱼得水,对灵气的感知更加敏锐,她小声道:“姐姐,这里的灵气……很悲伤,又很慈祥。”
众人闻言一怔。悲伤?慈祥?灵气怎会有情绪?
陆沉若有所思。他走到平台边缘,探手触摸那支撑空间的盘龙玉柱。触手温润,玉质内里似有光华流转。当他将一丝心灯火力注入时,玉柱上的龙目明珠微微一亮,一股浩瀚、厚重、悲悯的意念碎片,如潮水般涌入他的神识!
那是……上古的记忆烙印?
碎片中,他“看到”了大地破碎、生灵涂炭的景象;看到了一位看不清面容的、身形与大地融为一体的神祇,以身补地、平息灾劫;看到了周天仪轨初立时的恢弘光芒,以及……大地上无数微弱而不甘的叹息。
“后土承天……承的是天之秩序,还是苍生之重?”陆沉喃喃自语,收回手掌,心灯火光微微摇曳,似有所感。
这遗宫的主人,那位上古的“后土皇地祇”,其道似乎并非单纯的“顺天”,更有着对大地苍生深沉的悲悯与承担。这与陆沉的逆命之道,虽路径不同,但在“心系苍生、不甘束缚”的内核上,或有共鸣之处?
他转身,一步步走向那九级玉阶,登上平台最高处,直面青铜巨门。
巨门上的浮雕更加清晰。日月星辰高悬,山川河流蜿蜒,万灵俯首。但仔细看去,那些“俯首”的生灵眼中,并非全是驯服,亦有思索、迷茫、甚至……一丝极淡的挣扎。而在巨门最下方,不起眼的角落,还刻着一些模糊的痕迹,像是后来者以指甲或利器匆匆划下的——
“顺非吾愿,逆非吾道。”
“承天载物,何以为真?”
“后来者,叩问尔心。”
果然!此地并非单纯的传承之所,更似一处“问道之阶”!那后来者的刻痕,充满了困惑与求索。
陆沉深吸一口气,将手轻轻按在冰冷的青铜门扉上。
没有反应。
他尝试以灵力推动,巨门纹丝不动,反而传来一股深沉的反震之力,震得他气血翻腾。
“蛮力无用。”墨衍在下方观察,“此门恐怕需要特定条件或‘钥匙’才能开启。”
钥匙?陆沉心中一动,取出了那盏在地火秘境得到的、与青铜古灯同源的灯座。他尝试将灯座靠近巨门,灯座微微发热,但巨门依旧沉寂。
不是器物。
他又想到壁画上的话——“心灯照夜”。以及方才触摸玉柱时感受到的悲悯苍生之意。
或许,“钥匙”并非实体,而是……道心?或者说,是对某个问题的回答?
陆沉默然立于门前,闭上双眼。灵台中心灯火光静静燃烧,映照着自修行以来的一幕幕:家族覆灭的仇恨与无力,矿洞中点亮心灯的明悟,荒谷逆天筑基的决绝,众人相托的信重,地火秘境中“重构法则”的狂想,还有方才感受到的上古神祇对苍生的悲悯……
顺天?逆天?承天?
心灯之中,真意流转。逆命之道,所求从来不是简单的“逆”,而是打破不公的垄断与束缚,重塑更合理的秩序,予众生真正的选择与上升之阶。这与后土“承天载物”中“承载万物、滋养众生”的厚德,在某种意义上,殊途同归。
“我之道,非为逆而逆,乃为破垄断、求公道、予生机。”陆沉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对着青铜巨门朗声道,“顺天若只为少数人私利,当逆!承天若为苍生求存续,当顺!顺逆由心,真道唯公!后土前辈若有灵,陆沉以此心灯为证,叩请开门!”
话音落下,他将全部心神沉入心灯,任由那团蕴含逆命真意与地火感悟的心灯火光,毫无保留地透体而出,映照在青铜巨门之上!
“嗡——!”
这一次,巨门终于有了反应!
门上日月星辰的浮雕依次亮起微光,山川河流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淌。那万灵俯首的画面中,一些生灵的眼中亮起了微弱的光芒。而陆沉手掌所按之处,青铜门扉变得温热,一个模糊的、灯盏形状的凹痕缓缓浮现。
与此同时,陆沉怀中的青铜古灯,以及手中的灯座,同时自行飞出,悬浮于半空,散发出柔和而古老的光芒,与门上的凹痕遥相呼应!
“灯盏……是钥匙的一部分?”钱多宝惊呼。
“不,是信物。”吴老颤声道,“是证明‘心灯’传承的信物!”
古灯与灯座缓缓飞向巨门,严丝合缝地嵌入凹痕之中。刹那间,青铜巨门光芒大放!不是刺目的强光,而是温润如月华、厚重如大地的黄蒙蒙光华,将整个平台笼罩。
一个苍老、平和、仿佛来自大地最深处的声音,直接在众人神魂中响起:
“心灯已燃,道心可鉴。”
“顺逆之辩,苍生为念。”
“门启一隙,缘法自取。”
“慎之,慎之。”
“轰隆隆……”
沉重的摩擦声响起,尘封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青铜巨门,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浓郁到化不开的土德灵气,伴随着更加古老沧桑的气息,从门缝中汹涌而出。众人精神一振,仅仅是吸入口鼻,便觉修为瓶颈都有松动的迹象。
“开了!真的开了!”雷猛兴奋道。
但陆沉却面色凝重。那声音最后的“慎之”,充满了告诫之意。门后,绝非坦途。
他转身看向众人:“门已开,但福祸难料。我需先行探查。”
“我与你同去!”墨衍立刻道,“阵法禁制,我可在前。”
钱多宝、雷猛也纷纷要求同往。
“不。”陆沉摇头,“平台时间流速异常,此地反而是绝佳的休养之所。你们伤势未愈,阿七状况未明,白道友姐妹也需安定。墨衍,你精通阵法,留在此地研究平台与玉柱的禁制,或能找到更多线索,甚至……控制此地时间流速的方法。钱多宝、雷猛负责警戒,虽然外界可能难入,但不可不防。吴老继续照看阿七,白道友,令妹就拜托你了。”
他顿了顿:“我速度快,有心灯护体,若有危险,进退也方便。若我一日之内未归,或门内传出异动,你们便不必等我,设法寻找其他生路。”
“陆哥!”钱多宝急道。
“这是最稳妥的安排。”陆沉语气坚决,“逆命之路,不能所有人都赌在一次未知的探索上。保住有生力量,方有未来。”
众人知他心意已决,且安排合理,只得应下。
陆沉不再犹豫,心灯火光护住全身,侧身闪入了那道散发着古老光辉的门缝。
就在他进入的瞬间,青铜巨门微微一颤,似有闭合的趋势,但终究停在了那道缝隙。
门内,并非金碧辉煌的宫殿,而是一条向下的、漫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非石非玉,倒像是某种半透明的、凝结的土黄色晶体,其中封印着无数闪烁的符文与模糊的影像。空气更加凝滞,时间的流速似乎比平台还要缓慢,每走一步都仿佛穿越了漫长的岁月。
陆沉步步谨慎,心灯映照四周。他能感觉到,甬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着他……不,是呼唤着他灵台中的心灯,以及怀中那盏融入巨门的古灯所残留的气息。
而在平台之上,众人目送陆沉消失在门后,心中皆悬。
墨衍立刻开始研究平台禁制,白素心则取出玉笛,尝试以音律感知门内传出的细微波动。
吴老继续照料阿七。忽然,他身体一震!只见昏迷中的阿七,眉心处竟然浮现出一个极其复杂的土黄色符文虚影,与他体内地浊晶核的脉动完全同步!少年周身开始自发吸纳平台上的土德灵气,气息以惊人的速度壮大、攀升!
“这是……传承共鸣?!”吴老骇然,“阿七的体质,果然与后土遗藏有莫大关联!”
就在这时,平台边缘,支撑空间的八根盘龙玉柱中,有一根的龙目明珠,光芒悄然黯淡了一丝。柱身之上,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无声蔓延。
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存在,因青铜门的开启与某人的进入,正被缓缓唤醒。
门内门外,静候着未知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