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筑基之惑
初冬的寒风,卷着砂砾,抽打着荒谷裸露的岩壁。
陆沉站在山谷一处背风的岩洞外,望着铅灰色的天空。他左臂的“石化”反噬已基本消退,只留下皮肤下隐约的灰白纹路,提醒着那次法则对抗的凶险。丹田内,那盏心灯虚影沉静燃烧,灯焰中九枚道纹明灭,气息比之前凝练了何止十倍。
按照世间通行的标准,他早已达到“炼气大圆满”——灵力充盈经脉,神完气足,对天地灵气的感知与控制达到当前境界的极限,只差临门一脚,便能引气入体,凝聚道基,筑就灵台,踏入真正的修真殿堂——筑基期。
那临门一脚,便是“筑基功法”。
世间流传的筑基功法,无论宗门秘传还是散修野诀,其核心要义大同小异:以自身灵力为引,沟通天地,于丹田气海之中,开辟“灵台”,将液态灵力固化、凝结,形成一颗“金丹雏形”——道基之种。从此灵力性质蜕变,寿元大增,可御器飞行,施展更强大的法术。
此过程,顺天应道,借的是天地法则的“势”,成的是与现有天道秩序相契合的“基”。
陆沉手里,其实就有不止一种筑基功法。墨衍的阵法传承中,有“地元筑基法”,借地脉厚土之气,根基沉稳。陈枯木的剑道传承,有“庚金筑基诀”,锋芒内蕴,剑气自生。甚至从李厚土等散修零碎的记忆里,也能拼凑出几种大路货色的筑基法门。
但他无法修炼。
不是资质问题,不是灵力不足,而是……道不同。
每一次他尝试按照那些功法的行气路线运转灵力,意图凝结道基时,丹田内那盏心灯虚影便会剧烈摇曳,发出无声的“抗拒”。并非心灯有灵,而是《逆命初论》所衍生的逆命灵力,其根本属性便与那些顺应天道的法门格格不入。强行修炼,结果只会是灵力冲突,道基崩毁,甚至心灯熄灭。
“逆命筑基……”陆沉低声自语,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脚下是虚无,前方是迷雾。《逆命初论》只提供了理念和炼气法门,对于如何筑基,只有一些语焉不详的指引和警告。
“道基者,道之基石,心之映照。顺天者,借天为基;逆命者,当以己心为基,以对法则之明悟为材……”
“切记,逆命筑基,非凝聚金丹之形,乃点亮心灯之实。灯焰所照,便是汝道疆域。然点灯之薪,非仅灵力,更需‘解’与‘答’……”
“解”与“答”。
陆沉回想起“九质问心”时,那一次次灵魂拷问,以及自己竭尽全力给出的回答。那些问答,似乎化作了心灯中的九枚道纹。那是“答”的部分,是自己对“逆命”理念的个人诠释与坚持。
那么“解”呢?
解什么?如何解?
他走进岩洞。洞内被李厚土等人简单收拾过,铺了干燥的苔藓和兽皮,中央一个小火塘燃烧着,驱散了些许寒意。墨衍正靠坐在火塘边,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手里拿着那块封印着“后土枢晶”的玉盒,眉头紧锁,似乎在进行某种复杂的推演。阿七蜷缩在角落的皮褥里,依旧昏睡,但呼吸平稳悠长,脖颈后的印记黯淡无光。
其他人——李厚土带着几个汉子在外面警戒并试图狩猎一些小型野兽;另外几个妇孺则在收拾他们从地下带出的、为数不多的地菇和蕨根。
“墨衍道友,可有发现?”陆沉在火塘边坐下。
墨衍抬起头,眼中带着血丝,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陆道友,这块‘后土枢晶’,非同小可!它不仅仅是土石傀儡的控制核心,其内部结构,简直就是一部微缩的‘地脉法则具现图谱’!”
他将玉盒小心地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指尖凝聚一丝微弱灵力,凌空勾画:“你看,这里,是它汲取和转化地脉灵力的枢纽结构,与现今阵法中对地脉灵力的‘驯服’、‘导引’思路截然不同,更接近于一种……‘共鸣’与‘协同’。而这里,是它向石傀传递指令的‘法则编码’回路,复杂程度远超想象,包含了大量关于‘土石结构稳定性’、‘力量传导效率’、‘运动轨迹优化’等基础法则的应用模型……”
墨衍越说越快,如数家珍:“最重要的是,我在它的核心铭文中,发现了一段被反复加密、但结构本身就在‘诉说’的……上古‘土灵宗’对‘大地法则’的认知总纲!虽然残缺,但其中的思想,与我辈所学的、被天机阁和各大宗门‘修正’过的地脉理论,有根本性的差异!他们更强调‘顺应地脉本性,引导而非强行塑造’!”
陆沉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那块温润的土黄色晶石上。心灯的光芒,似乎对这块晶石有所感应,微微摇曳。
“也就是说,这块枢晶,不仅仅是件宝物,更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一扇被尘封的、关于世界法则原始认知的门的钥匙?”陆沉缓缓道。
“正是!”墨衍激动地点头,“若能参透其中一二,不仅对我的阵法之道有质的飞跃,或许……对陆道友你探索‘逆命筑基’之路,也能提供至关重要的参考!毕竟,逆命之力,究其根本,也是对‘法则’的重新认知和运用!”
陆沉心中一动。是啊,逆命筑基,需要“解”。“解”什么?至少,要更深入地“解”这天地运转的法则,不仅仅是《逆命初论》中那些纲领性的描述,而是更具体、更本质的认知。
这块来自上古宗门、蕴含不同法则认知的“后土枢晶”,或许就是一份珍贵的“教材”。
“只是……”墨衍兴奋之色稍敛,叹了口气,“枢晶被‘地浊之息’侵染多年,其内部结构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扭曲和污染。那些黑色丝线……我怀疑就是‘浊气法则’的某种具象化残留。想要安全地解读其中信息,必须先设法净化或隔绝这部分污染,否则,贸然深入感悟,很可能反被‘浊气’侵染心神。”
净化?陆沉想起自己以心灯之火“灼烧”那些黑色丝线,使其暂时剥离的情景。心灯之火,似乎对那种污浊晦暗的法则力量,有某种克制或“净化”作用?
“或许……可以尝试由我来进行初步的‘净化’。”陆沉沉吟道,“我的心灯,对法则层面的‘异常’似乎比较敏感。但需要墨衍道友你从旁指导,确保不会破坏枢晶本身的结构。”
墨衍眼睛一亮:“可行!陆道友的逆命灵力特质特殊,或能对症下药!我们需找一个绝对安静、安全,且地脉相对稳定的地方进行。”
陆沉点头,却又摇了摇头:“此事不急。眼下更紧迫的,是确定我们接下来的方向,并设法与其他失散的同伴取得联系。”
他走到岩洞口,望向灰蒙蒙的远山。李厚土等人虽然暂时脱离了地下牢笼,但依旧是无根浮萍,缺乏稳定的资源和安全的修炼环境。钱多宝、雷猛、陈枯木、石秋、周谨、蔺如丝、柳三更……他们现在何处?是生是死?是否也如自己一般,在绝境中点燃了新的火种?还是……已经陨落?
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压在心头。他是《逆命初论》的提出者,是这个松散“逆命会”理念上的核心。同伴因他而聚,也因他而散。他必须尽快筑基,获得更强大的力量,才能更好地庇护追随者,寻找同伴,应对天机阁越来越严密的搜捕,以及……那可能因他们而松动的“地浊之息”隐患。
筑基,迫在眉睫,却又迷雾重重。
这时,李厚土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陆先生,我们在东面三里外,发现了些痕迹……不是野兽,是人的脚印,很新,大约有五六个人,修为不高,但行动间颇为警惕,似乎在搜索什么。看方向……像是从荒原那边过来的。”
荒原?散修聚集的荒原?
陆沉和墨衍对视一眼。是偶然路过的散修猎队?还是……天机阁外围的眼线?或者,是石秋、周谨他们引来的?
“加强警戒,但不要主动接触。”陆沉吩咐,“李道友,麻烦你选两个机灵的兄弟,远远盯着那伙人的动向,弄清他们的意图。其他人,收拾东西,做好随时转移的准备。”
“是!”李厚土领命而去。
岩洞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火塘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陆沉走回火塘边,盘膝坐下,闭上双眼。
心神沉入丹田。
心灯静静悬浮,灯火稳定,散发着温润而坚定的光芒。九枚道纹围绕着灯焰缓缓旋转,每一个都承载着他“九问”时的挣扎、痛苦与最终抉择。
“以己心为基,以对法则之明悟为材……”
“解与答……”
他的意识仿佛化作一缕微光,融入心灯火苗之中。刹那间,感官被无限放大、提升。
他“看”到了自己体内灵力的流转,它们不再是简单的气态或液态,而是无数细微的、带着逆命特质的能量粒子,遵循着某种既定的、却又隐含“扰动”可能的轨迹运行。
他“听”到了岩洞外寒风刮过岩石缝隙的声音,那不仅仅是声音,更是空气流动、温度差异、压力变化等一系列物理法则交织成的“乐章”。
他“触”到了身下大地传来的、微弱却浩瀚的脉动,那是地脉灵力如同血液般在岩层中流淌,其中蕴含着“后土枢晶”所揭示的那种古老而浑厚的“大地法则”韵律,也夹杂着一丝来自极深地底、令人不安的污浊与混乱的“杂音”(地浊之息)。
他甚至模糊地“感知”到了远处,李厚土等人警惕的呼吸和心跳,那是一种生命的、带着微弱灵力波动的“场”。
心灯所照,一切似乎都剥去了表象,显露出更深层的、由无数细微法则交织构成的“本质”与“关系”。
这就是……“照见”吗?
陆沉心中若有所悟。逆命筑基,或许就是要将这种“照见”能力固化、升华,使其从一种模糊的感知,变为自身道基的固有特质?将心灯从“虚影”,炼为“实形”?
如何炼?
需要“材”。不仅仅是灵力,更是对法则的“明悟”。对“后土枢晶”中上古大地法则的明悟,是一种“材”。对“九问”的解答与坚持,是另一种更核心的“材”。或许,还需要更多……对不同层面法则的认知与理解。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需要自行摸索和创造的修炼路径。没有先例,没有功法,每一步都可能踏空,坠入万劫不复。
但陆沉的眼神,在闭目的黑暗中,却越来越亮。
没有路,便走出一条路来。
这不正是“逆命”的真意吗?
他缓缓运转《逆命初论》,却不是吸收外界灵气,而是以心灯为炉,以自身对“九问”的解答为火,开始缓缓地、尝试性地“煅烧”与“提炼”丹田内那些充盈的逆命灵力,以及……那刚刚获得的、对周围法则更清晰的一丝“照见”感知。
他要尝试,将“感知”与“灵力”,初步地、尝试性地进行“融合”,去触碰那扇名为“逆命筑基”的、紧闭的大门。
灵力在心灯的“煅烧”下,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变得更加凝实、更加“灵动”,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向”,与陆沉心神中对法则的“理解”产生着隐约的共鸣。心灯的火焰,似乎也旺盛了一丝,那九枚道纹旋转的速度,略微加快。
很慢,很艰难,如同在坚冰上钻取火星。
但确实,在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陆沉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他睁开眼,眸中一缕心灯火光悄然隐没。
李厚土去而复返,脸色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慌:“陆先生!那伙人……他们不是散修!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劲装,袖口有‘巡’字标记!是‘荒原巡狩队’的人!”
荒原巡狩队?
陆沉眉头一皱。他听说过这个组织,名义上是荒原几个散修聚集点联合组建、维护荒原边缘秩序的武装力量,但实际上,早就被荒原背后几个最大的黑市商团和地下势力把持,与天机阁及各大宗门的外围机构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常常干些收保护费、抓捕“不法”散修、甚至暗中劫掠的勾当。他们是荒原的土皇帝,也是天机阁在荒原最得力的眼线和打手。
他们出现在这里,绝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发现我们了?”陆沉问。
“还没有完全确定,但他们明显在扩大搜索范围,方向……正是朝着我们这边!”李厚土急道,“陆先生,怎么办?打还是走?”
打?对方至少有五六个训练有素的修士,修为不明,但既是巡狩队成员,至少也是炼气中后期,装备和战斗经验绝非李厚土这些刚摸到修炼门坎的散修可比。己方除了自己状态稍好,墨衍重伤未愈,阿七昏迷,其他人战力有限。
走?带着伤员和妇孺,在这地形不熟、寒风凛冽的荒野,能走多远?一旦被追上,后果更不堪设想。
陆沉快速权衡。心灯的感知悄然延伸出去,越过岩壁,朝着李厚土所说的方向“照”去。
果然,大约两里外,五个穿着灰色劲装的身影,正呈扇形散开,仔细地搜索着地面和岩壁的痕迹。为首一人身材高瘦,眼神锐利如鹰,腰间挂着一对分水刺,灵力波动赫然达到了炼气九层!其余四人也有炼气六七层的样子。
他们确实在追踪!而且越来越近!
不能硬拼,也不能坐以待毙。
陆沉目光扫过岩洞,最后落在那堆燃烧的篝火上,又看了看洞外嶙峋的岩石和呼啸的寒风。
一个念头闪过。
“李道友,立刻带所有人,从西侧那个小裂缝先撤,去我们之前看过的那个背风的小山谷汇合。记住,掩盖痕迹,动作要轻。”陆沉快速下令,“墨衍道友,你带上阿七和枢晶,跟李道友一起走。”
“陆道友,你呢?”墨衍急问。
“我留下,处理一下痕迹,顺便……给他们制造点‘惊喜’,引开他们。”陆沉眼神冷静,“放心,我有分寸。你们先走,我随后就到。”
“陆先生!这太危险了!”李厚土等人也急了。
“这是命令!”陆沉语气坚决,“快走!再耽搁就来不及了!”
众人见他神色决绝,知道拗不过他,只得咬牙,迅速收拾起最重要的东西,搀扶起墨衍,背起阿七,在李厚土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从岩洞西侧一个极其隐蔽的裂缝钻了出去。
陆沉留在洞内。他快速将篝火的余烬用泥土掩埋,又大致处理了一下众人活动的痕迹。然后,他走到洞口,心灯感知全力放开,锁定那五个巡狩队成员的位置和行进路线。
他需要制造一个足够吸引他们注意力、又能为自己争取脱身时间的“意外”。
目光落在洞口上方,几块因风化而摇摇欲坠的巨岩上。又感知了一下此刻的风向和风力。
一个计划迅速成型。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调动心灯之力,不过这次的目标不是人,也不是复杂的法则,而是那几块巨岩与下方岩壁连接处,最基础的“结构稳定性”和“摩擦力”。
他不需要让岩石崩塌,只需要在关键节点,制造一次极其短暂、轻微的“松动感”和“摩擦力异常降低”。
逆命灵力如同无形的探针,精准地“点”在了那几个肉眼难见的、承受着主要压力的接触点上。
“咔……咔……”
微不可闻的、仿佛冰层裂开的轻响。
紧接着,在寒风的持续吹拂和本身重力的作用下,那几块本就处于临界状态的巨岩,发出了令人心悸的、缓慢的“嘎吱”声,然后——
“轰隆隆——!!”
数块磨盘大小的岩石,夹杂着无数碎石,从洞口上方轰然滚落!尘土飞扬,声势骇人!
这突如其来的“山体滑坡”动静,立刻惊动了不远处的巡狩队!
“那边!有动静!”
“过去看看!小心点!”
五道灰色身影立刻改变方向,朝着岩洞这边疾奔而来!
陆沉在岩石滚落的瞬间,早已如同鬼魅般从洞口另一侧闪出,借助嶙峋岩石的阴影和心灯对环境的细微感知,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朝着与李厚土等人撤离相反的方向,快速潜行。
他故意留下了一点点难以察觉、但足够让那些老练追踪者发现的“痕迹”,指向更深的、地形复杂的山谷深处。
“头儿!这里有个山洞!刚塌方!”
“里面有生火痕迹!人刚走不久!”
“看这边!有脚印往山谷里面去了!追!”
高瘦头目检查了一下痕迹,眼中闪过厉色:“追!敢在荒原边上藏头露尾,肯定有问题!说不定就是上面要找的那些‘逆贼’!抓到了,赏钱少不了!”
五人循着陆沉故意留下的“诱饵”痕迹,迅速追入山谷深处。
陆沉则在不远处一块巨岩的阴影中停下,确认巡狩队被引开后,才调转方向,朝着李厚土等人撤离的小山谷悄然汇合而去。
寒风依旧凛冽。
陆沉一边快速移动,一边感受着丹田内,因刚才连续两次精细运用逆命灵力(净化感知、扰动岩石)而略微消耗、却又在缓慢恢复的灵力,以及心灯火苗那稳定而坚定的跃动。
筑基之路,迷雾重重,强敌环伺。
但心灯已亮,前路便在脚下。
他必须更快地找到自己的“筑基之法”。
为了自己,也为了所有因“逆命”而聚集在他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