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两难与抉择
城西码头的风,是咸腥的,刮在脸上像淬了冰的刀子。
下午五点的夕阳,把仓库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头蛰伏在岸边的巨兽,吞吐着浑浊的戾气。谢砚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外,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的配枪,枪身的温度被海风卷走,凉得刺骨。他的左肩还在隐隐作痛,那是三年前卧底时留下的旧伤,刚才在支队里和苏烬争执时,动作太猛,又扯开了结痂的伤口,血腥味混着海风的咸涩,飘进鼻腔,让他忍不住皱紧了眉。
“谢队,真的要一个人去吗?”苏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担忧。他的右臂还缠着厚重的绷带,那是上次在梅岭山疗养院突围时,被流弹擦伤的痕迹,此刻绷带上渗出了淡淡的血渍,显然是刚才赶路太急,又挣裂了伤口。
谢砚回头,看着眼前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少年。苏烬的眉眼很亮,像淬了火的星辰,哪怕此刻眼底满是焦虑,也藏不住那份属于刑警的赤诚和锐气。他想起三年前,苏燃把这个弟弟托付给自己时,拍着胸脯说“谢砚,这小子就交给你了,你可得帮我看好他,别让他太冲动”。那时候的苏烬,还是个刚进警校的毛头小子,连枪都握不稳,如今却已经能和他并肩,在枪林弹雨里闯出生死路。
“听话。”谢砚的声音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林舟要的是我,还有那本完整的鸦雀账本。你从仓库的通风管道绕进去,那里是他的防守盲区,我已经查过了,管道足够宽,能容下你。记住,你的任务不是和他拼命,是找到苏燃,带他走。”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信号器,塞进苏烬的口袋:“这个你拿着,我一旦开火,你就往里冲。通风管道的入口在仓库东侧的墙角,被一堆废弃的集装箱挡着,小心点,别被发现。”
苏烬攥紧了口袋里的信号器,指尖冰凉,他看着谢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谢队,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出来。我哥还在里面,我不能再失去你。”
谢砚的心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抬手,拍了拍苏烬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警服传过去,带着一丝暖意:“放心。我答应过你,要一起赎罪,怎么会先走。”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推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吱呀——”
铁门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格外刺耳,像是在死寂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这片压抑的平静。
仓库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白炽灯挂在天花板上,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谢砚的脚步很轻,踩在满地的木屑和废弃的纸箱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仓库的每一个角落——左边是堆积如山的货物,用防水布盖着,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右边是一排锈迹斑斑的铁架,上面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仓库的正中央,一根粗壮的水泥柱上,绑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苏燃。
谢砚的呼吸猛地一滞。
苏燃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病号服,头发凌乱地垂在额前,遮住了眉眼。他的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水泥柱上,手腕处已经磨出了血痕,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显然是被囚禁了很久。他的头微微垂着,似乎是昏迷了,胸口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着。
“谢砚,你果然来了。”
一个阴冷的声音,突然从黑暗中响起。
谢砚猛地抬头,目光锁定在仓库深处的阴影里。林舟缓缓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手里把玩着一把银色的手枪,枪口还在微微反光。他的身边,站着秦峰,秦峰的手里,拿着一本黑色的账本,正是那本完整的鸦雀集团账本——不知道他是怎么从支队的保密柜里偷出来的。
“林舟。”谢砚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落在林舟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放了苏燃。”
林舟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距离谢砚三米远的地方。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底的疯狂和怨毒:“放了他?谢砚,你是不是太天真了?当年你坏了我的好事,把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毒品网络毁于一旦,我差点就死在边境的雨林里。这笔账,我可是记了三年。”
“你贩毒,害人无数,就算我不抓你,也会有别人抓你。”谢砚的手指,缓缓扣住了扳机,“林舟,你是警察,你对得起你肩上的警徽吗?”
“警徽?”林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着,“那玩意儿能值几个钱?能让我还清赌债吗?能让我过上纸醉金迷的日子吗?谢砚,你就是个傻子,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你以为你守着那点所谓的正义,就能改变什么吗?你看看你自己,三年前卧底任务失败,战友牺牲,你自己也落下一身伤;三年后,你还是要为了这些人,豁出性命。值得吗?”
谢砚的脸色沉了下来,眼底的寒意更浓:“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
“是吗?”林舟的目光,突然落在了被绑在水泥柱上的苏燃身上,他抬脚,狠狠踹在了苏燃的膝盖上,“那你看看他,值不值得?”
“唔——”
苏燃闷哼一声,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空洞而茫然,像一潭死水,落在谢砚脸上时,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谢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呼吸一滞。他想起苏燃当年在卧底时,和他并肩作战的日子。那时候的苏燃,意气风发,眼神明亮,是整个支队最优秀的卧底警察。可现在,他却变成了这副模样——失忆,被人控制,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你对他做了什么?”谢砚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没什么。”林舟耸了耸肩,语气轻佻,“就是给他注射了点致幻剂,让他忘了点不该记的东西。你别说,这玩意儿还挺好用的,他现在啊,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只知道听我的话。”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正是那种掺了致幻剂的檀香液。他将玻璃瓶凑到苏燃的鼻尖,轻轻晃了晃:“闻到了吗?是不是很熟悉?这三年来,你每天都要闻这个味道,是不是很舒服?”
苏燃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嘴里反复念叨着:“别……别碰我……檀香……有毒……”
“哥!”
一声嘶吼,突然从仓库的通风管道里传来。
谢砚心里一惊,猛地回头——是苏烬!他怎么会这么快就进来了?
原来,苏烬根本就没打算乖乖从通风管道绕后。他知道谢砚一旦面对林舟,肯定会拼命,他放心不下,所以在谢砚推开铁门的瞬间,他就跟着溜了进来,藏在了仓库的货物堆后面。刚才听到林舟踹苏燃的声音,他再也忍不住,冲了出来。
“苏烬!谁让你进来的!”谢砚低吼道,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苏烬没有理他,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林舟,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小狼,眼底满是血丝:“林舟,你放开我哥!有什么事冲我来!”
林舟看着突然冲出来的苏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抹残忍的笑:“好啊,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说着,猛地抬手,对着苏烬扣动了扳机!
“小心!”
谢砚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将苏烬狠狠按在地上。
“砰!”
子弹擦着苏烬的耳边飞过,打在身后的铁架上,溅起一片火花。
枪声,像是一个信号,瞬间点燃了整个仓库的火药桶。
“给我上!”林舟嘶吼道。
黑暗中,突然冲出十几个黑衣人,他们手里都拿着枪,对着谢砚和苏烬疯狂扫射。
子弹像雨点一样,落在两人身边,打在地上,溅起一片木屑和尘土。
“苏烬,躲好!”谢砚嘶吼着,一把将苏烬推到旁边的货物堆后面,自己则闪身躲在铁架后,抬手对着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开了一枪。
“砰!”
黑衣人应声倒地。
枪声密集地响起,仓库里硝烟弥漫,子弹横飞。谢砚的枪法很准,几乎是一枪一个,弹无虚发。但黑衣人太多了,他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根本杀不完。
谢砚的左肩,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撕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浸透了他的警服。
“谢队!”苏烬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红了,他不顾危险,探出身子,对着冲上来的黑衣人开了一枪。
黑衣人倒下了,但更多的黑衣人涌了上来。
苏烬的手臂也受了伤,绷带被鲜血染红,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地开枪,掩护着谢砚。
就在这时,秦峰突然冷笑一声,他抬手,将手里的账本扔在了地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打火机。
“林舟,别玩了。”秦峰的声音,带着一丝疯狂,“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警察很快就会来。既然得不到账本,那就让他们一起陪葬吧!”
谢砚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他看到秦峰的脚下,堆放着十几个黑色的炸药包,引线已经被点燃了,滋滋地冒着火花。
“你疯了!”林舟脸色大变,他冲过去想要阻止秦峰,却被秦峰一把推开。
“我疯了?”秦峰狂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绝望和疯狂,“我早就疯了!自从三年前,你吞了我的那份赃款,我就疯了!林舟,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吗?今天,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引线烧得越来越短,火花越来越亮。
苏烬也看到了那些炸药包,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看着被绑在水泥柱上的苏燃,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绝望。
“哥!”苏烬嘶吼着,想要冲过去救苏燃。
“别去!”谢砚一把拉住他,“来不及了!”
引线,已经烧到了尽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砚突然看到了仓库角落的消防栓。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苏烬,掩护我!”谢砚嘶吼着,挣脱苏烬的手,不顾一切地朝着消防栓冲过去。
“谢队!”苏烬嘶吼着,对着冲上来的黑衣人疯狂开枪,子弹打光了,他就捡起地上的钢管,狠狠地砸了过去。
谢砚冲到消防栓前,用尽全身力气,拧开了阀门。
“哗啦啦——”
高压水流,像一条愤怒的巨龙,喷涌而出,瞬间浇灭了炸药包上的火花。
“不——”秦峰看到这一幕,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他冲过去想要点燃另一个炸药包,却被谢砚一脚踹倒在地。
谢砚扑上去,死死地按住了秦峰,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他的脸上。
“你这个畜生!”谢砚的眼睛红了,他想起了那些被鸦雀集团害死的人,想起了苏燃这三年来受的苦,想起了自己三年来的愧疚和自责,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秦峰被打得鼻青脸肿,却依旧疯狂地笑着:“你们赢不了的……张恒不会放过你们的……他会替我报仇的……”
谢砚的拳头,猛地停住了。
张恒?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了他的脑海。
他想起了三年前,卧底任务失败后,负责封存案宗的市局秘书——张恒。想起了案宗里那些被刻意抹去的疑点,想起了林舟能轻易偷到账本的蹊跷。
原来,内鬼不止林舟一个,张恒才是藏在最深的那个!
就在这时,林舟突然趁机爬了起来,他捡起地上的枪,对着谢砚的后背,狠狠扣动了扳机!
“谢队,小心!”
苏烬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他嘶吼着,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谢砚也听到了身后的枪声,他猛地回头,看到林舟手里的枪,正对着自己。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瘦弱的身影,突然从水泥柱上扑了过来,挡在了谢砚的身前。
是苏燃!
苏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他挣断了绑在手腕上的麻绳,用尽全身力气,扑到了谢砚的身前。
“砰!”
子弹,狠狠地打进了苏燃的胸口。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病号服。
“哥!”
苏烬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他冲过去,抱住了缓缓倒下的苏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谢砚也愣住了,他看着苏燃胸口不断涌出的鲜血,大脑一片空白。
林舟看到自己打中了苏燃,也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抹残忍的笑:“真是感人啊……可惜,今天谁也别想活着出去!”
他说着,再次抬起了枪,对准了谢砚。
谢砚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他猛地扑了过去,和林舟扭打在一起。
两人的拳头,狠狠地落在对方的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谢砚的肩膀还在流血,他却感觉不到疼痛,他的心里,只有滔天的怒火。他想起了苏燃刚才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想起了苏烬撕心裂肺的嘶吼,想起了这三年来的所有委屈和不甘。
他一把夺过林舟手里的枪,对着林舟的肩膀,狠狠扣动了扳机。
“砰!”
林舟发出一声惨叫,手里的枪掉在了地上。
谢砚没有停手,他一拳砸在林舟的脸上,将他打倒在地,然后用枪顶住了他的太阳穴。
“说!张恒在哪里?”谢砚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林舟疼得浑身发抖,他看着谢砚眼底的杀意,终于害怕了,他颤抖着声音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只是让我拖住你们……他自己带着鸦雀的终极名单跑了……”
就在这时,仓库外面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
是局长带着支援赶到了。
谢砚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他看着怀里的苏燃,又看了看哭成泪人的苏烬,心里涌起一股浓浓的酸涩。
“苏燃,撑住。”谢砚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救护车马上就到了,你一定要撑住。”
苏燃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神,不再是空洞的,而是充满了清明。他看着谢砚,又看了看苏烬,嘴角露出了一抹微弱的笑。
“谢砚……小烬……我……想起来了……”
苏燃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在了谢砚和苏烬的耳边。
苏烬的哭声,瞬间停住了。他看着苏燃的眼睛,哽咽道:“哥……你真的想起来了?”
苏燃点了点头,他的手指,轻轻握住了苏烬的手,又握住了谢砚的手。
“三年前……是张恒……他泄露了我的身份……”苏燃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和鸦雀的头目是表亲……我查到了他们的交易证据……想要告诉你……却被他发现了……他给我注射了致幻剂……把我交给了秦峰……”
“那本账本……我藏在了疗养院的墙缝里……”苏燃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终极名单……张恒带走了……边境……边境据点……”
话还没说完,苏燃的手,就缓缓垂了下去。
“哥!”苏烬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眼泪汹涌而出。
谢砚的眼睛,也红了。他紧紧地握住苏燃的手,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和自责。
他知道,苏燃没有死。
他只是,暂时昏迷了过去。
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谢砚看着怀里的苏燃,又看了看身边泪流满面的苏烬,心里暗暗发誓:张恒,鸦雀集团,我一定会让你们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