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回音
墨迹在木牍上很快干了,边缘微微发亮,带着漆特有的微光。
林微放下笔,指尖还在轻微发抖,不知是累,还是心绪未平。他把木牍推给对面的荆云。荆云接过来,没有看上面的字,只是仔细检查了一遍封泥的软硬——这种特制的封泥需要在火边略烤才能彻底硬化,确保途中的密封。
“现在就送?”荆云问。
“嗯。”林微的声音有些哑,“趁天色没全黑,路还好走些。”
荆云不再说话,起身从炉边取过一枚薄薄的铜片,在封泥上方小心地烘烤。热气蒸腾起来,封泥渐渐变得坚硬,印在上面的指纹——那是蒙恬特意交代的、用来辨认真伪的暗记——也更加清晰。
等封泥完全硬透,荆云用一块粗布仔细包好木牍,揣入怀中,又从墙角拿起斗笠和蓑衣。
“我会守在外面。”他出门前回头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很肯定。
木门轻轻合上,马蹄声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炉火偶尔噼啪作响。林微慢慢坐回榻边,那股支撑他写字的劲儿一散,疲惫就像潮水般涌上来。他闭上眼,刚才写在木牍上的字句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蒙将军台鉴:函悉。粮道之扰,其要在‘知’。李牧用兵如医,善切脉络。袭扰之处,或非随意,当细查彼每次出现之时、地,与当时粮队所载之物、所经路线、押运将领,乃至天候变化,其间或有关联。疫气之事,首在隔绝。病者需另辟营地安置,接触者衣物器具以沸水煮之,石灰撒于营周。桓公当知‘毒气相染’之理,可询之。另,近日谷中多雨,溪水浑浊,取用前需静置或煮沸。安。”
他写得很克制,没有提任何超越时代的词。关联分析、隔离消毒、水源净化——这些概念的核心被他包裹在秦人能够理解的表述里。至于蒙恬能看懂多少,采纳多少,不是他能控制的。
雨还在下,天色彻底暗了。林微没点灯,就在黑暗里坐着。胸口熟悉的闷痛又泛上来,他摸出药囊,含了一粒夏无且配的药丸。药味极苦,在舌根化开,压下那股想咳的冲动。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是两三匹。
林微睁开眼。荆云回来了?这么快?
马蹄声在篱笆外停住,有人下马,然后是低沉的交谈声。不是荆云,声音更粗,带着关中口音。
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冷风和雨丝。进来的是个披甲的中年军士,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他没戴头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林不更?”军士问,声音沙哑。
林微点头。
“蒙将军令,从今晚起,谷口加双哨。”军士说话很直,“您这屋外,也会多两个人轮值。吃食饮水,以后都由我们的人直接送来,不经外手。”
林微没多问,只是又点了点头。蒙恬动作很快,这既是对他的保护,也是更严密的监视。
军士交代完,转身要走,又停住,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放在门边的木墩上。
“桓医官让捎的,”他说,“说要是咳得厉害,用这个熏屋子。”
布包里是几块深褐色的东西,像是晒干的草药根茎,散发出一种清苦的气味。
“多谢。”林微说。
军士摆摆手,推门出去了。很快,屋外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和脚步声,新的岗哨已经就位。
夜更深了。雨势小了些,变成细密的沙沙声。林微躺下,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甲片摩擦声和压低的咳嗽——站岗的军士也在忍着。
他想起木牍上写的“毒气相染”。这个时代的人并非完全不懂隔离,《黄帝内经》里已有“避其毒气”的说法,只是实施起来往往因各种原因大打折扣。蒙恬治军严谨,或许能做得比旁人好些。
又想起李牧。那位北却匈奴的名将,此刻正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在西线的山林间布网。他的袭扰不是胡乱来的,每一口都咬在关键处。蒙恬的压力,恐怕比信上写的还要大。
荆云是后半夜回来的。他轻手轻脚进屋,蓑衣上的水珠滴在地上。
“送到了?”林微在黑暗里问。
“送到了。”荆云的声音带着疲惫,“蒙将军还没睡,在帐里看舆图。他看了木牍,没说什么,只让我回来守着您。”
林微没再问。他知道,话已经递过去了,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蒙恬的判断,等待前线的消息,也等待这场雨停。
屋外,守夜的军士换了一班。新来的脚步更轻些,是个年轻人。他在屋檐下站定,轻轻清了清嗓子,然后便再无声息,像融进了雨夜里。
林微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药效上来了,困意像温水般漫上来。在彻底睡去前,他最后想的是:那几味熏屋的草药,不知桓医官是从哪找来的。
这一夜,谷里谷外,很多人都没睡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