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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岁寒将尽

我在大秦做幕后

第二十章 岁寒将尽

自那夜夤夜入宫,于秦王堆满简牍的书房中应对了那番关乎国策与阴谋的凌厉诘问后,林微感觉自己像是被从里到外重新淬炼了一遍。表面上,他依旧安静地待在隐庐这方寸之地,按时服药,在仆役的注视下于院中缓慢行走,目光空茫地望着被白雪覆盖的墙头。但内里,某些东西已然不同。

身体似乎因那夜极度的紧张与心力耗损,又短暂地虚弱了几天,咳喘有所反复,吓得夏无且连忙调整药方,加重了安神固本的药材,并严令他减少活动,几乎整日卧床。然而,当这阵由心及身的波动过去后,林微却隐约感到,自己的精神内核,仿佛被磨去了一层虚浮的怯懦,变得更加凝实而冰冷。他像是一株被风雪反复摧折的病梅,枝干依旧孱弱,但骨子里那股求生的韧性,却在不为人知处悄然滋长。

秦王那句“开春之后,或有劳顿”,如同悬在头顶的、即将落下的第二只靴子,让他无法真正放松。他开始有意识地、在夏无且允许的范围内,尝试做一些极轻微的、恢复性的活动——比如,自己用那依旧没什么力气的手,多握一会儿汤匙;尝试不靠搀扶,从榻边走到案几旁;甚至在无人注意时,悄悄活动一下僵硬的脚踝和手腕。这些细微的努力,不为别的,只为在那未知的“劳顿”到来时,这具躯壳能多撑一口气。

变化不仅仅发生在他自己身上。

首先是赏赐。腊月二十五,赵高再次登门,带来的不再是珍贵的药材或华丽的锦衾,而是一套包括笔、墨、砚、削刀在内的完整书写工具,质地精良,显然是宫廷御制。此外,还有十几卷崭新的、刮削平整的空白简牍。

“大王念及林不更静养无聊,且既有‘不更’之爵,亦当习文知礼,特赐下文房之具。”赵高的笑容依旧如滑腻的丝绸,眼神却带着更深沉的探究,“大王还说,若林不更读书偶有所得,或…静思偶有所感,不妨录于简上,以为消遣,亦可…备查。”

“备查”二字,轻轻巧巧,却重若千钧。这是鼓励,更是命令。秦王不仅要观察他的言行,现在更要直接查看他的“思想”了。那些空白简牍,既是恩赐,也是试卷,更是可能记录“罪证”的载体。

林微恭谨地接过,表示感激。心中却是一片冰寒。他知道,从今往后,自己在这隐庐中的每一缕思绪,都可能需要经过筛选,再以某种“合适”的方式,落于简上。这无异于一种精神上的囚禁与拷问。

夏无且对此没有多言,只是在一次诊脉后,看着案头那套崭新的文具,淡淡说了句:“思虑伤神,书写耗气。你如今,仍以宁神静养为第一要务。”这既是医者的告诫,或许也隐含着某种提醒。

其次是信息的获取方式变得更加隐秘而破碎。那名年长的仆役,似乎承担了某种“传声筒”的角色。他不再直接说出任何完整的信息,而是会在洒扫、送饭、添炭时,用极快的、含糊的唇语或手指的微小动作,传递一两个关键词。

比如,某次他弯腰清理炭盆时,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看口型似是“…李…争…甚烈…”;另一次摆放碗筷时,手指在案几上快速敲击了两下,指向东方,又做了一个翻动书简的动作。林微只能结合前后情境和自己的推断去猜测——可能是李斯在朝堂上与人争论激烈?东方…或许与关东六国有关?翻动书简…新的情报或文书?

这些碎片毫无连贯性,真假难辨,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林微,他并未被遗忘,外界的风浪也从未停歇。

父亲终于设法捎来了一次口信,是夏无且转达的,极其简短:“父安,勿念。勤勉当值,家中一切尚好。汝当好生养病,谨遵上命。” 话里话外,透着小心谨慎,也透着一丝身为小吏在巨大风波牵连下的如履薄冰。林微知道,父亲的“啬夫”职位,既是恩赏,也是质押。自己的一举一动,同样关系着父亲的安危。

腊月三十,岁除之日。咸阳城中的爆竹声比前几日密集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祭祀的烟火气和难得的、被严寒压抑住的些许欢庆气息。隐庐内依旧冷清,但晚膳时,也破例多添了几样应节的菜式,甚至有一小壶温热的、滋味醇厚的黍酒。

夏无且没有回家与亲人团聚,而是留在了隐庐,与林微一同用了这顿简朴的年夜饭。席间,老人话很少,只是默默饮酒,看着跳跃的灯花出神。直到饭毕,仆役收拾妥当退下,夏无且才斟了一杯酒,缓缓推到林微面前。

“你气色虽仍弱,但脉象根基已稳。只要不再有大的风波震荡,安心调养,或可…如常人般起居。”夏无且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叹息的意味,“开春之后,万物复苏,亦是病体恢复的好时机。”

林微接过酒杯,指尖感受到陶杯温热的触感。他知道夏无且话中有话。“开春之后”,这四个字再次出现。

“只是,”夏无且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幽深,“春生之气,亦助长百毒。你身份特殊,值此多事之秋,日后…无论被问及何事,前往何处,需切记:多看,多听,少言。尤其…慎言鬼神梦兆之事。一次是奇,二次是巧,三次…便可能是祸。”

这是在明确警告他,秦王或李斯对他的“利用”不会停止,甚至可能变本加厉。而他必须控制“预言”的频率和方式,不能让自己显得过于“灵验”或“神奇”,否则必遭猜忌。

“林安…谨记夏公教诲。”林微低声应道,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带着黍米特有的香气,落入空虚的胃中,燃起一小团暖意,却也带来一阵轻微眩晕。

夏无且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起身离去。他的背影在门口灯笼的光晕中显得有些佝偻,仿佛也承载着某种无形的重量。

夜深了,远处隐约传来守岁的钟鼓声,悠长而苍凉,穿透风雪,在咸阳城上空回荡。隐庐内,炭火将熄,只余一点暗红。

林微独自坐在案前,没有碰那些崭新的简牍和笔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云层散开些许,露出一弯清冷的下弦月,将淡淡的、泛着蓝光的月华洒在庭院的积雪上,映出一片冰冷的、不真实的莹白。

岁寒将尽。旧的一年,就在这囚禁、病痛、惊惧与无数暗流汹涌中,即将过去。

而新的一年,等待他的,是秦王口中的“劳顿”,是夏无且警告的“百毒”,是李斯和赵高眼中不同的算计,是那幅已定下的新渠线图即将化作数十万民夫与军士手中的夯杵与铁锹,是东方六国未曾停息的窥伺与谋算。

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这具残破的身体,这缕来自异世的孤魂,已然被牢牢绑在了大秦这架隆隆向前的战车之上。无论前路是荆棘密布,还是万丈深渊,他都只能,也必须走下去。

月光如水,寒夜无声。唯有那遥远处咸阳宫的轮廓,在清辉下显得愈发巍峨而沉默,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地等待着新岁的黎明,等待着…新一轮的博弈与征服。

林微缓缓闭上眼,将杯中残酒的最后一丝暖意,深深吸入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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