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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风月集

沈砚庭这个名字,在江州是个忌讳。

阮云乔第一次听见,是十岁那年除夕。她爹喝多了酒,跟几个叔伯在堂屋里说话,压低了嗓子,她却躲在门后听得真切——“沈砚庭那种人,手上沾的血能把江州河染红三遍。”后来年岁渐长,这个名字背后的故事像雪片一样往她耳朵里钻:十六岁接管码头,十八岁扫平对家,二十三岁那年一场火并,对方三十几号人全折了进去,他浑身浴血走出来,眉头都没皱一下。再后来扫黑除恶的风声紧了,他倒也识时务,该散的散,该赔的赔,背了一屁股债,算是把自己从那条道上摘了出来。

可摘得干净吗?江州老一辈的人提起他,照样压低了嗓子说话,好像那尊煞神随时会从哪条巷子里走出来。

阮云乔做梦都没想到,她爹会把她嫁给这个人。

原因说起来也简单——沈砚庭金盆洗手之前,救过她爹一命。那时候她爹做建材生意,被对家坑了,货压在码头上出不去,是沈砚庭一句话摆平的事。阮父记了这份恩,后来听说沈砚庭独来独往,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心思就活络了。他倒也不是卖女儿,只是真心觉得沈砚庭这人虽然名声凶,可讲规矩、重情义,女儿嫁过去受不了委屈。阮云乔她妈起初死活不同意,后来不知阮父跟她说了什么,竟也抹着眼泪点了头。

于是就有了那场荒唐的见面。

说是见面,其实就是直接领证。阮云乔坐在沈家老宅的堂屋里,双手攥着裙摆,指节都发白了。她听见脚步声从里面传来,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是踩在她心口上。她不敢抬头,只看见一双黑色的布鞋停在她面前,鞋面干干净净,不像她想象中那种踩过血的人该穿的鞋子。

“抬头。”声音比她想象的低沉,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吓人。

阮云乔还是没抬。她妈在旁边急得掐了她一把,催她敬茶。她这才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双手捧起茶盏递过去。指尖碰到他接茶的手,触感粗粝得像砂纸,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骨节粗大,青筋分明,虎口和指腹上全是陈年的茧,还有一些颜色发白的旧伤疤,横七竖八地爬在手背上。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腿就软了。

茶盏翻倒的瞬间,她整个人往前栽去。预想中磕在地上的疼痛没有到来,她撞进了一个硬邦邦的怀里,鼻尖全是陌生的、清苦的气息。她慌乱地抬眼,正好对上一双深黑色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她想象中的暴戾和凶煞,反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湖底翻上来的暗流,一瞬即逝。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阮云乔自然没看见,她晕过去之后,那个叫沈砚庭的男人僵在原地,两条手臂虚虚环着她,不敢收紧,也不敢松开。他的右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仔细看的话,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堂屋里安静了几秒,阮母手忙脚乱地过来扶人,他这才退开一步,把那只发抖的手背到了身后,转身走进了里屋,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

婚事就这么定下了。

婚礼办得简单,几桌酒席,来的都是沈砚庭这边的一些老兄弟,个个看着就不像善茬,可对阮云乔倒是客客气气,一口一个“嫂子”叫得恭敬。阮家的亲戚来得少,坐了一桌,全程不敢大声说话。阮云乔蒙着红盖头,被人牵着拜了天地,送进了洞房。

她坐在床边,攥着衣角,等着。

等了很久。

最后是沈家一个老佣人张妈进来,轻手轻脚地告诉她:“先生说他睡客房,让您早点休息。”

阮云乔愣住了,红盖头底下的脸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滋味。她一个人坐在铺着大红被褥的婚床上,听着隔壁客房里偶尔传来的响动,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这一分房,就是好几周。

沈砚庭确实如张妈所说,自觉睡在客房,从不越界。他每天早上出门,天不亮就走,晚上回来时阮云乔多半已经回房了。两个人住在同一座宅子里,却几乎碰不上面。但张妈每天都会端来一碗补品,有时候是花胶炖鸡,有时候是当归红枣汤,雷打不动。阮云乔一开始以为是张妈自作主张,后来有一次她起得早,从门缝里看见沈砚庭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案板上摆着一排药材,他正低头挑拣当归,那只布满伤疤的手捏着药材,动作意外地轻。

张妈后来告诉她,那些补品,是他以前受伤时自己熬来喝的方子。

“先生年轻时候身上没几块好地方,都是自己熬药自己上,熟得很。”张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阮云乔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她开始留意一些从前没注意到的细节。沈砚庭左手的小指伸不直,像是断过又接歪了。他走路的时候左脚会微微往外撇,大概是旧伤的缘故。张妈说他睡客房不是因为嫌弃她,而是他晚上经常失眠,有时候会做噩梦,怕吓着她。有一回半夜她起来喝水,路过客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像是在梦里跟什么东西搏斗。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敲门。

她想,这个人大概从来不会跟任何人喊疼。

想了好几天,阮云乔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找他道谢。不是为了那些补品,而是为了他让她睡主卧,自己在客房熬了一个又一个噩梦缠身的夜晚;为了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免得她起床撞见了不自在;为了他那双递茶时微微发抖的手,和他把她放进张妈怀里时那个极轻极慢的动作,像在放一件怕碰碎的东西。

她翻出了柜子里最好看的一条裙子,是她妈给她准备的嫁妆之一,鹅黄色的,领口缀着一圈细碎的珠子。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确认头发没乱,裙摆没皱,这才深吸一口气,朝客房走去。

敲门。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他低沉的声音:“进来。”

她推开门,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她看见沈砚庭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某种她无法形容的东西——像是被人猛地攫住了心脏,瞳孔骤缩,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

然后他动了。

他的右手猛地攥成拳,转过身去,一拳狠狠砸在了旁边的墙面上。石膏墙面发出一声闷响,粉尘簌簌落下,白色的墙面上立刻洇开了一片暗红。他的指骨破了皮,血顺着墙面往下淌,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拳头还抵在墙上,肩膀剧烈起伏。

阮云乔吓懵了,下意识就要冲过去看他手上的伤。

“不许过来。”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压抑。他没有回头,可她看见他抵在墙上的那只手在剧烈地颤抖,血珠沿着墙面的裂缝渗进去,像是墙也在流血。

“沈砚庭,你的手——”

“我说了,不许过来。”他缓缓把拳头从墙面上拿开,低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比哭还让人难受。他慢慢转过身来,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风暴,像是蛰伏的猛兽被什么东西惊醒了,正在牢笼里狂暴地冲撞。

他朝后退了一步,把流血的手藏到身后,脊背抵上墙壁,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把自己钉在原地。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身上那条鹅黄色的裙子,最后落在她惊恐的眼睛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趁我现在还管得住这双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回你的房间去,锁好门。再不离开,待会儿这双手沾的,就不止是血了。”

阮云乔站在原地,心脏狂跳,腿在发抖,可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逃跑。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靠着墙,把流血的手藏在身后,浑身紧绷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崩断的弦,可他的眼睛里除了暴烈的戾气之外,分明还有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自己撕碎的东西。

那是恐惧。

他在怕什么?怕她?还是怕他自己?1

段评

这剧情好带感啊

“你的手在流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嗓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让我看看。”

沈砚庭猛地别过头去,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像是在跟身体里的什么东西殊死搏斗。墙上的血痕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阮云乔,”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风暴被他硬生生压下去了几分,可声音里却多了一种疲惫到极点的恳求,“走。”

她没有走。

阮云乔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也许是因为她看见了——她看见他藏在身后的那只手,在砸完墙之后,紧握成拳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强迫性地松开了。那些指节僵硬地伸展,像是在完成一个极其艰难的动作。她想起来了,她晕倒那天,张妈后来跟她说过一句话:“先生抱你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怕,是怕伤着你。”

她朝前迈了一步。

沈砚庭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又迈了一步。

“阮云乔。”他的声音变了,变成了某种近乎哀求的语调,他贴着墙壁的身体微微发颤,那只流血的手重新攥成了拳头,指缝间渗出的血滴得更快了。

她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那只攥紧的、鲜血淋漓的拳头,然后伸出手,用自己的掌心覆了上去。

温热的血沾了她一手。

沈砚庭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抽手,可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腕粗粝滚烫,脉搏在她掌心下狂乱地跳动,像是困兽在撞笼。

“我看见了,”她低着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沾满血的手,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每次握拳的时候,不是想打人,是想控制自己不打人。”

沈砚庭僵住了。

墙上的血痕已经凝固了,地板上的血滴汇成了小小的一滩。客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急促沉重,一个小心翼翼。窗外的日光透过纱帘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那些暴烈的、汹涌的、几乎将他吞噬的东西,在她的掌心下,一点一点地褪去了。

他的拳头缓缓地松开了。

那只沾满血的手反过来,极轻极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指,像是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不敢用力触碰的东西。

“我练了很久,”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隔了很久才终于说出口,“怎么不弄碎东西。”

阮云乔的眼眶忽然就热了。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眼泪混着他的血一起滴落在地板上。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动,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满地狼藉的客房里,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不再发抖了。

窗外的日光慢慢移动,从墙壁移到了他们交握的手上。

过了很久,沈砚庭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的铠甲之后,露出的一点柔软的、脆弱的、从来没有人见过的内里。

“那条裙子,”他说,“很好看。”

阮云乔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他。他的眼睛还是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可里面的风暴已经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像是困兽终于走出了牢笼。

她忽然觉得,这个叫沈砚庭的男人,大概从来不是别人口中那个煞神。

他只是一身伤,从来没有被人好好看过。

后来的日子,和阮云乔想象的不太一样。

沈砚庭依然睡在客房,但他不再躲着她了。他开始会在晚饭的时候出现在餐桌对面,安静地吃完一碗饭,偶尔回应她一两句关于天气和菜价的话。他的手伤好得很慢,因为他不肯去医院,阮云乔只好每天帮他换药。每次她拆开纱布,看见那些新伤叠旧伤的手背,心里就酸得不行,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把药膏涂得格外仔细。

沈砚庭也不说话,只是在她换药的时候,用另一只手极轻极慢地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生疏而小心,像是第一次做,怕弄疼她。

有一天傍晚,阮云乔在院子里晾衣服,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她回头,看见沈砚庭蹲在墙角,手里拿着锤子和木板。她走过去一看,发现他在给她搭花架。

“你说过想在院子里种月季。”他没抬头,耳根有点红。

阮云乔站在原地,看着他蹲在地上,那只曾经一拳砸穿墙壁的手握着锤子,一下一下地敲钉子,每一下都又稳又准。花架的木头打磨得很光滑,边角都细心磨圆了,大概是怕她不小心碰着会划伤。

她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沈砚庭听见她笑,抬起头来,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干干净净的,没有暴戾,没有阴霾,只有一种笨拙的、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光。

“阮云乔。”他叫她。

“嗯?”

“我会好的。”他说。没说是什么会好,是手,是噩梦,还是那些藏在骨头里的旧伤。但她听懂了。

她在他身边蹲下来,捡起地上一根木条递给他。他伸手来接,指尖碰到她的手指,这一次没有发抖。

有些人的血性是天生的,毁不掉,压不住。可同样的血性,让他十六岁扛起了码头上几十口人的生计,让他浑身浴血走出来时护住了身后的兄弟,让他金盆洗手后一个人扛下所有债务一个子儿都没赖过。现在,这份血性被他一点一点地收拢起来,变成了花架木头上那些细细打磨过的圆角,变成了灶台上雷打不动的一碗补汤,变成了她每次靠近时他攥紧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的拳头。

夕阳把院子染成橘红色,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屋内张妈探出头来,刚要喊吃饭,看见院子里这一幕,又把话咽了回去。她悄悄退回去,顺手把厨房灶上煨着的汤调小了火,让它慢慢炖着。等他们忙完这阵,汤正好能喝。

阮云乔不知道这些。她只是蹲在夕阳里,帮她的丈夫递一根木条,看他用那只满是伤疤的手把它钉在花架上,稳稳当当。

她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