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都市  霸总 

217

人间风月集

六年前,我登上了魔界之主的位子。

代价是,我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从我睁开眼的那一刻起,脑海便是一片空白,如同被反复淘洗过的河床,干净得不剩一粒沙。我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不知道曾经爱过谁、恨过谁,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右护法烛阴告诉我,我是魔界的新主,是他亲手扶持上位的尊上,至于从前的事——他总说,忘了便忘了,忘了是好事。

于是我便信了。反正也没有别的选择。

这六年来,我按照烛阴为我铺好的路一步步走着。整合魔界旧部,荡平四方割据势力,将一盘散沙的魔域捏成了一把锋利的刀。烛阴说我的目标是收复人间、一统天下,我便朝着那个方向去了。说不上多么雄心壮志,只是既然活着,总要做点什么。就像一盘棋已经摆在了面前,棋子也被人塞进了手里,不下也得下。

这盘棋下了六年,如今已经到了落最后一子的时候了。

我谋划了一个极好的对策——以北朝为突破口,先吞北境,再顺势南下,将人间最大的宗门凌霄宗连根拔起。到那时,三界之中便再无任何势力能与魔界抗衡。烛阴对此赞不绝口,说我不愧是天生的霸主。

霸主?我听着这个词,总觉得有些陌生。

偶尔也会有奇怪的感觉。比如夜深人静时,我会忽然想起一些模糊的画面——不,甚至算不上画面,只是一种残存的感觉。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被我遗忘了,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该忘记的理由。

我堕魔,究竟是为了什么?

收复人间、统一天下,固然是个宏大的目标,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一个……只能由我亲自去做、非我不可的理由。

可惜这个问题从来没人能回答我。烛阴只会重复那套说辞,而我手下那些魔将,更不可能知道我从前的事。至于我自己——一个连自己叫什么都差点忘了的人,还能指望从脑子里刨出什么答案来?

算了,就这样吧。忘都忘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决战那天,北朝覆灭了。

我坐在北朝都城外一座茶楼的二层雅间里,慢悠悠地喝着杯中微凉的茶水,听着远处传来的厮杀声逐渐归于沉寂。这是北朝最后一支守军的覆灭,也是这座王朝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声哀鸣。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硝烟遮蔽了日光,整座城笼罩在一种末日般的昏黄之中。

按照计划,下一步便是凌霄宗。我已经让烛阴率领先锋部队先行出发,自己则留在这里等待后续战报。区区一个宗门,就算号称人间第一,在魔界倾巢之力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我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边,打算看看外头的战况如何了。

然后我便看到了那几个身影。

城门外的主战场上,烛阴正与一队修士缠斗。这位跟随我六年的右护法实力在魔界堪称一人之下,寻常修士在他手下根本走不过三招。然而此刻他却被人压制住了,节节后退。

与他交手的有四个人。

其中三人我没什么印象,大约是凌霄宗的核心弟子之流,修为倒是不错,但还不至于让我放在心上。真正让我移不开目光的,是站在四人最前方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身穿玄色披风的女子。

披风在风沙中猎猎作响,兜帽被吹落了一半,露出下面一张冷厉而苍白的脸。她的眉眼极为锋利,像是一柄开了刃的刀,眼神沉静而决绝,仿佛面前横着的是刀山火海也不会眨一下眼睛。她的招式我隔着老远都看得分明——剑出如电,剑落无声,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烛阴的破绽,逼得他不得不避。

那招式太过熟悉了。那身影,也太熟悉了。

我的目光落在她肩头那件玄色披风上。披风的边缘绣着一圈暗金色的纹路,远远看去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在一角处有道不起眼的剑痕,那裂口被细密的针脚重新缝合过,针法算不上好,甚至有些生涩。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脑海深处炸开了。那些六年来始终触碰不到的空白,忽然像是被一道闪电劈开了裂缝,光线从裂缝中倾泻而入,照亮了一切。

我想起来了。全部,所有。

她是温渡尤。

这个名字落入脑海的刹那,仿佛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所有被尘封的记忆轰然洞开。天机阁的那个雨夜,她将披风解下丢给我时的目光。第一次并肩出战时我笨手笨脚替她缝补披风上的裂口,被她嫌弃了整整三天。凌霄宗山门前的那棵老松树下,她对我说,“沈弈,你若堕魔,我便亲手杀你。”

还有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我跪在魔域入口,亲手将关于她的一切记忆尽数剥离,封印进了魂魄最深处。

我堕魔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收复人间,不是为了统一天下,甚至不是为了我自己。

是为了复仇。

当年北朝皇帝忌惮凌霄宗的势力,暗中勾结魔域余孽,屠尽了天机阁上下一百三十七口人。温渡尤的师尊、她的师兄弟、她视若家人的同门,在那场屠杀中无一幸免。而北朝皇帝做得干净利落,将所有证据抹得一干二净,让凌霄宗以为是魔域下的手,让魔域以为是凌霄宗栽赃嫁祸。

那场血案唯一的目击者,是她。她在尸山血海中被发现时,已经奄奄一息,而那件披风上沾满了她师尊的血。

此仇不共戴天,但凭她一己之力,根本撼不动北朝这座庞然大物。而凌霄宗为了大局,选择了息事宁人。

所以我去堕了魔。为了借魔界之力覆灭北朝,我甘愿舍弃一切——包括记忆,包括身份,包括……她。

因为我知道,一旦她还记得我,她就一定会来找我。而她来了,我就再也狠不下心做那些事了。

所以我选择忘记。让她也从我的记忆里消失,让我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去做那个必须有人去做的人。

我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

可是——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温渡尤应该在凌霄宗才对。按照我的计划,凌霄宗此刻应当正全力备战魔界大军,根本不可能有余力派出人手北上。而且她身边只有三个人,这说明她根本不是奉宗门之命来的,她是自己来的。

她来干什么?来杀我?

我霍然起身,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窗框,指节用力到发白。茶楼里的伙计被我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瑟缩着退到了墙角。我顾不上理会他,目光死死地锁住窗外那个玄色的身影。

温渡尤依旧是那招见血封喉,招式与六年前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她的剑法本就是天机阁一脉相传的杀伐之术,追求极致的简洁与致命,没有半点花哨。六年过去了,她的剑更快了,但也更孤独了——她身边少了一个人。

少了谁?

我仔细辨认着与她并肩作战的那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凌霄宗的服饰,修为不俗,但我一个都不认识。

温渡尤身边原本应该有另一个人的。一个和她形影不离、被她当做亲妹妹一样护着的姑娘,天机阁那一百三十七口人中除她之外唯一的幸存者。

那个人不在。

我心里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是了。如果那个姑娘还在,温渡尤绝不会只带着三个生面孔来闯魔军的阵营。她不在了。这六年里,一定发生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我再也坐不住了。

心念一动,身形已从茶楼中消失,下一瞬便出现在了主战场上空。我没有出手,只是站在烟尘弥漫的战场边缘,远远地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斩杀我的手下。那些花费了六年时间收服的魔将,在她和那三个凌霄宗弟子的剑下如同纸糊的一般倒下,而我却无动于衷,甚至没有出声制止。

烛阴注意到了我,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他似乎想朝我这边退过来,却被温渡尤一剑封住了退路。

也正是在这一刻,温渡尤像是有所感应似的,猛地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穿过战场上的硝烟与血雾,直直地看向我。

我清楚地看见她瞳孔中闪过的惊愕——那是一种猝不及防的震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了一般,呼吸都为之一滞。那双我无比熟悉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几乎失去了焦距,仿佛整个人都被钉在了原地。

但也只是一瞬间。

不过片刻,她便收回了目光,转过身去,一剑刺穿了烛阴的胸膛。右护法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温渡尤手腕一翻,干脆利落地将剑身上的血珠甩去,动作流畅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没有再回头看我。

战斗的硝烟逐渐散去,残阳如血,将整片战场染成了一片暗红。她与同伴们开始收剑入鞘,动作沉稳而从容,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殊死搏斗,而只是一次寻常的历练。我站在场地边缘,愣愣地望着她将那柄沾满魔将鲜血的长剑缓缓推回剑鞘。

她没有过来。我也没有过去。

我们之间隔着一整片战场,到处都是倒伏的尸体与破碎的兵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魔气消散后留下的刺鼻气味。这区区几十步的距离,比六年还长。

我忽然笑了。

是那种很轻很淡的笑,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个背负了很久的东西。北朝已灭,天机阁的血仇已经报了。而那些枉死在她剑下的魔界兵将,说到底不过是我用来复仇的工具,甚至包括我自己,也不过是一件工具罢了。

既然仇报了,我也不必成为真正的恶人了。

我转过身,抬手掐了一个自毁诀。

指尖的法印还未完全凝结,胸口便开始剧烈地灼烧起来,仿佛有一团火焰在心脏深处炸开,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这种痛并不陌生——堕魔的那天夜里,我剥离记忆时便感受过一次类似的痛楚。只不过那一次是撕裂魂魄,这一次是彻底消解。

很疼,但也很轻松。

像是终于可以不用再背负任何东西了。

可就在这时,我的脸颊上忽然落了一滴冰凉的东西。

我微微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却看到自己身前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已经洇开了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又一滴落下来,砸在尘土中,溅起几乎微不可见的水花。

我一抬头,便对上了她的目光。

温渡尤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我面前,不过三步之遥。她没有拔剑,也没有动手,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她的眼眶红得厉害,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却倔强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只是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一颗一颗,无声无息地砸在脚下的焦土里。

“其余,好久不见。”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一样,可语气却平静得出奇,仿佛只是在街上偶然遇见了一个许久未见的老友。

其余。她叫的是“其余”,不是沈弈。

那是她在天机阁时给我起的外号,因为我当时总觉得她的计划都有漏洞,动不动就提“其余的问题”,她嫌我啰嗦,干脆就叫我“其余”。这个名字,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也只有她一个人会这么叫我。

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自毁诀的反噬已经蔓延到了胸腔,我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模糊,眼前的她也开始变得虚幻起来。

温渡尤忽然伸出手,一把扯住了我的衣领。

“你觉得这样就行了?”

她的眼泪还在掉,可语气却骤然变得凶狠起来,像是回到了六年前,回到了她揪着我衣领骂我蠢的那个时候。

“你问都不问我一声就跑来堕魔,问都不问我一声就把自己弄成这样,现在又想问都不问我一声就死掉?”她的手指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沈弈,你什么时候能学会问一问我的意见?”

我想问她一句什么,可嘴唇翕动了半天,只吐出一个含糊不清的气音。自毁诀快走完了,我甚至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唯余衣领上传来她手指的温度,温温热热的。

温渡尤看着我,忽然低下头,额头抵在了我的胸口上。

“我也堕魔了,”她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以为你那个破自毁诀对同是堕魔的人有用吗。”

我愣住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得不成样子,可嘴角却扯出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我花了六年时间找到你,不是为了看你死的。”

她抬起右手,掌心亮起一道暗红色的光芒,抵在我的胸口,硬生生地截断了自毁诀的蔓延。那手法粗粝生硬,明显是刚学会不久的——大约就是这几天的事。

“你欠我的,沈弈。”她一字一顿地说,“欠了六年,不还完不准跑。”

我感觉到意识在回流,自毁诀的灼烧感被她那团并不熟练的魔气一点点逼退。身体重新变得沉重起来,沉重得让我想直接倒下去,可她揪着我衣领的手却没有松开,硬是把我拎住了。

夕阳终于彻底沉入了地平线,暮色四合,笼罩了这片满目疮痍的战场。远处,她的三个同伴已经打扫完了战场,正远远地望着这边,没有过来打扰。

我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张依然在流眼泪却倔强得不肯低头的脸,忽然觉得这六年的空白,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我把她的手从衣领上掰下来,握在手心里,轻轻捏了一下。

“好久不见,”我说,“温渡尤。”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掉得更凶了。

可她没有把手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