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萧绝离去后,沈清辞独坐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温润的羊脂玉簪,唇齿间清甜的梅子味久久不散,心底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漾开,久久难平。他那句“盖章了”和揉她发顶的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却也裹着笨拙的温柔,像一把钥匙,将她心底最后一点犹疑与不安也轻轻打开。
接下来的日子,沈府内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王夫人“病”得更重了,几乎足不出户;沈清玥被禁了足,据说是冲撞了父亲;连惯常在沈清辞院外探头探脑的丫鬟婆子也消失不见。府中下人见到她,愈发恭敬,甚至带上了几分畏惧——镇北王那日登门,虽只在书房待了半个时辰,但离去时那身凛冽的寒意和沈屹川随后紧闭的书房门,足以让所有人明白,这位即将出嫁的“痴傻”大小姐,背后站着怎样一尊煞神。
沈清辞乐得清静。肩伤在精心调养下愈合得很快,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疤痕。她每日除了研读医书,调配药剂,更多的时间花在了调理自己身体和……期待上。
期待什么?她不愿深想。只是偶尔抚过发间玉簪,或是含一颗润肺梅时,总会不自觉地出神,脸颊微热。
王府送来的嫁妆一箱箱抬进沈府,阵仗不大,却件件精挑细选,价值不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套王妃吉服与凤冠,并非惯常所用的正红织金,而是用了罕见的深绯云锦,色泽浓郁庄重,以银线绣着繁复的鸾鸟和祥云纹样,凤冠上的珍珠宝石颗颗圆润,光华内敛,华贵却不张扬,透着一股沉静的气韵。这显然不是内务府按制置办的,而是萧绝特意吩咐另作的。
碧珠看着那些熠熠生辉的珠宝衣饰,又是欢喜又是担忧:“小姐,王爷待您真是上心……只是,这婚事终究是……” 她没说完,但沈清辞明白。这婚事始于阴谋,前途未卜,再华丽的表象也掩不住内里的凶险。
“碧珠,” 沈清辞轻抚着那光滑冰凉的云锦料子,低声道,“路是自己选的。既然选了,便要走下去。” 她眼神清亮,不见丝毫迷茫。
大婚前三日,按礼新人不宜再见。萧绝却遣人送来一个紫檀描金的小箱子,没有只言片语。沈清辞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叠厚厚的银票,几处京郊别庄和商铺的地契房契,还有……一摞整理得极其详尽、字迹工整的册子。
她疑惑地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竟是王府内外所有重要人员(从管家、侍卫统领到各房管事、乃至厨房采买)的名录、出身、性情、乃至可能存在的亲疏关系、过往履历,都一一罗列,旁边还有朱笔批注的提点和警示。另一本则是王府各处院落、库房、乃至密道(标注了可能存在的风险点)的详细图纸。还有一本,记录了萧绝日常用药的方子、煎制注意事项、以及几位可信太医和药铺的联系方式。甚至,连王府小厨房几位厨娘擅长的菜式、忌口都列得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嫁妆?这分明是将镇北王府的里里外外、将他自己的身家性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是在告诉她:王府不净,前路多艰,但我将所有的底牌和可能的危险都交给你,盼你能心中有数,与我并肩。
沈清辞一页页翻看着,指尖微微颤抖。这份信任,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却又滚烫得灼烧着她的心。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回应她那一日的“怕,但更怕不能在你身边”。
最后,在箱子最底层,压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打开,只有一行力透纸背的字:
“府中荆棘,本王为你斩;世间风雨,你我共担。静候卿来。萧。”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沈清辞将信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落笔之人的心跳与决心。所有的担忧、恐惧,在这一刻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一股更加坚韧的力量。
大婚前夕,沈府终于热闹起来。各处张灯结彩,宾客络绎,只是这热闹底下,总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与窥探。沈清辞被按在妆台前,由宫中派来的嬷嬷梳妆开脸,流程繁琐。她像个精致的木偶,任由摆布,心中却一片澄明。
夜深人静,宾客散尽。沈清辞换上寝衣,却毫无睡意。她走到窗边,望着天上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明日,她就要踏入那座象征着尊荣与危机的王府,成为名正言顺的镇北王妃。
紧张吗?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期待。
忽然,窗棂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短一长。
沈清辞心头一跳,这个暗号……
她轻轻推开窗。月色下,萧绝一身玄色夜行衣,悄无声息地立在窗外。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仿佛盛满了碎星。
“王爷?你怎么……” 沈清辞惊讶地压低声音。明日便是大婚,他今夜竟冒险前来!
萧绝翻身入内,动作轻盈利落,落地无声。他随手关上窗,转身看向她。屋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光线朦胧,映得她只着素白寝衣、长发披散的模样,少了几分平日清冷,多了几分柔婉脆弱。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眸色深了深,随即移开,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盒。“明日大婚,礼仪冗繁,你肩伤初愈,恐难支撑。这里面是提神醒脑、补充元气的药丸,含服即可。另外,” 他又拿出一个更小的瓷瓶,“这是‘玉肌散’,若觉得妆容厚重不适,可用少许清水调匀,净面后敷上,能舒缓肌肤。”
他竟连这些细枝末节都想到了。沈清辞接过那尚带他体温的玉盒和瓷瓶,心中暖流涌动。“王爷……明日你也要应付诸多事宜,你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