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子时,枯柳巷。
今夜无月,浓云如墨,闷雷在天边滚动,空气潮湿黏腻,酝酿着一场夏末的暴雨。陋室内,灯火似乎也比往常更暗些,不安地跳跃着。
沈清辞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衣裙,面纱遮脸,只是今日的装束似乎更紧衬些,勾勒出纤细却不失韧劲的腰身。她正凝神将几支特制的长针在艾绒火上反复炙烤,针尖泛起灼目的金红。空气中除了熟悉的药香、艾草气,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的辛辣味道,来自她为今晚“烧山火”针法特别调配的辅助药油。
萧绝已经褪去上衣,静静伏在铺了厚布的硬榻上。他的背脊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却也因此让那些沉积的青灰暗影和陈年旧疤更加触目惊心。或许是天气缘故,也或许是即将进行的霸道针法带来的预感,他周身的气场比往日更加沉凝,肌肉微微绷着,像一头蓄势待发又被迫隐忍的猎豹。
“王爷,最后一次提醒,”沈清辞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比平时更显清冷,试图驱散心头那丝因天气和即将进行的治疗而生的莫名躁意,“‘烧山火’针法,以火攻寒,痛楚远超以往,且需持续运针至少一个时辰,期间气血奔涌,极易引发旧伤或潜藏病灶异动。您务必紧守灵台,配合针法引导气机,万万不可运功相抗,否则前功尽弃事小,经脉受损、加剧病情事大。”
萧绝侧过脸,下颌线绷得极紧,声音低沉:“啰嗦。开始吧。”
沈清辞不再多言。她净手,指尖蘸取少许温热的辛辣药油,先在他背部几处大穴和主要关节周围缓缓推按,以药力先行温润、疏导局部气血。她的手指力道适中,带着医者特有的稳定与专注,所过之处,皮肤下的肌肉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战栗,不知是因为药油的刺激,还是别的什么。
药油推毕,她取过第一支烧得灼热的金针。针尖在灯光下寒芒一点,带着灼人的温度。
“第一针,命门。” 她低声宣告,手腕一沉,针尖迅捷无比地刺入他后腰命门穴!此穴为元气之根,阳气生发之处。
“呃——!” 萧绝喉间骤然溢出一声极其短促、却饱含痛楚的闷哼,整个背脊瞬间弓起如虾,又被他死死压住。针入的刹那,并非尖锐刺痛,而是一股爆炸般的、滚烫的热流,自命门穴猛然炸开,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捅进骨髓深处,随即那热流又化作无数滚烫的细针,沿着脊椎两侧的经脉疯狂窜动!
沈清辞神色不变,手指稳如磐石,轻轻捻转针尾,将那股霸道的“火”力,一丝丝导入他闭塞寒凝的足太阳膀胱经。她能清晰感觉到针下肌肉的剧烈痉挛和抵抗,以及他牙关紧咬发出的咯咯轻响。
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大椎、至阳、腰阳关……一根根烧热的金针,如同点燃的火把,接连刺入他督脉与膀胱经的要穴。每一针落下,都带来一阵剧烈的、仿佛从灵魂深处烧起来的灼痛。萧绝的呼吸早已紊乱不堪,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汗水如瀑涌出,瞬间浸透了身下的厚布,甚至沿着榻沿滴落。他双手死死扣住榻沿,指节惨白,手背青筋暴起,身体因极致的痛楚而无法控制地颤抖,却始终没有再发出大的声响,只有喉咙里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
沈清辞额上也沁出细密的汗珠。施展“烧山火”极其耗神,她必须精确控制每一针的深度、角度和热力传导,同时分心感应他体内气血的每一点变化,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逆冲。她能“看到”(通过针感和脉象)那些沉积多年、坚如玄冰的寒痹之气,在“火”针的强攻下,正剧烈地翻滚、抵抗、消融,这个过程带来的痛苦,无异于刮骨炼髓。
时间在极度痛苦与高度紧张中缓慢爬行。室外,闷雷越来越近,终于,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天际,照亮陋室一瞬,紧接着,“咔嚓”一声惊雷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几乎在同一时刻,萧绝的身体猛地一挣,一口暗红色的瘀血毫无预兆地喷溅出来,落在榻边的地上,触目惊心。
“王爷!” 沈清辞心头一紧,但手上运针不停,反而加快了在几处关键穴位的捻转力度,“撑住!这是深伏的瘀毒被逼出,是好征兆!跟着我的引导,意守丹田,导引热气下行!”
萧绝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那口瘀血吐出后,胸腹间的灼痛窒闷感反而奇异般地减轻了一瞬,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仿佛要将他整个人从内部点燃的炽热洪流,以及与之对抗的、源自四肢百骸骨髓深处的、冰冷刺骨的剧痛。冰火交织,炼狱不过如此。
雷声隆隆,暴雨倾盆而下,哗啦啦的雨声淹没了世间其他声响。
沈清辞的声音却清晰地穿透雨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指引着他:“吸气……沉入气海……呼……引热流过膝眼……对,就是这样……忍住……”
她的手指除了施针,偶尔会迅速在他痉挛抽搐最厉害的背部或关节处按压、疏导,那指尖的温度明明比烧热的针凉得多,触碰到他滚烫紧绷的皮肤时,却仿佛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让他濒临崩溃的意志得以抓住一丝浮木。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沈清辞终于开始逐一将金针缓缓起出。每起出一针,萧绝都能感觉到一股炽热却不再那么狂暴的气流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却异常“通畅”的疲惫感。那常年如附骨之疽的、阴寒时节便发作的、钻心刺骨的关节冷痛,竟然……真的感觉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煦的、略带酸软的暖意。
当最后一根针离开他的身体,萧绝几乎脱力,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瘫在浸满汗水和少许血渍的榻上,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离水的鱼。
沈清辞也累得不轻,扶着桌子才站稳。她顾不得自己,先上前搭住萧绝的腕脉。脉象虽然虚弱紊乱,但那股沉疴的寒涩之象明显减退,郁热也消散大半。虽然元气耗损严重,但病根确被撼动了!
她松了口气,这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眩晕。强撑着取过准备好的参片,想要喂入萧绝口中。
就在这时,萧绝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微微偏过头。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唇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迹,额发被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脸颊,整个人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在极度虚弱中,却亮得惊人,直直看向近在咫尺的沈清辞。
沈清辞被他看得动作一滞。
忽然,他抬起沉重无力的手臂,不是去接参片,而是——用指尖,极其缓慢地,勾向沈清辞遮脸的面纱边缘。
沈清辞完全没料到他会在此刻有此动作,一时忘了反应。
湿冷的指尖,带着灼人的体温,轻轻触碰到了面纱细腻的边缘,然后,微微向下一拉——
面纱滑落。
陋室昏黄的灯光,终于毫无阻碍地映亮了她的脸。因施针耗神而略显苍白,额角鬓发被汗水濡湿,几缕贴在肌肤上,更衬得那双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眸子,清亮如洗,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没有了面纱的遮挡,那张清丽绝俗、却因长久伪装痴傻而鲜少流露真实情绪的面容,彻底暴露在空气中,也暴露在萧绝的视线里。
空气仿佛再次凝固。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无休无止。
萧绝的目光,如同有了实质,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鼻梁、唇瓣……每一处线条。他的眼神太过专注,太过深邃,里面翻涌着沈清辞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痛楚后的余悸,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攫取。
沈清辞心跳如擂鼓,脸颊无法控制地开始发烫。她想后退,想重新戴上面纱,可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他的目光,仿佛带着刚才“烧山火”残存的热度,烫得她无所适从。
“果然……” 萧绝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气息微弱,却一字一字,清晰地敲在她耳膜上,“……是你。”
他没说“沈清辞”,也没说“夜娘子”,只说“是你”。仿佛这个认知,比任何名号都更重要。
沈清辞猛地回过神,慌忙抬手想要拉回面纱,指尖却颤抖得厉害。
萧绝的手,却先一步落下,无力地垂在榻边,仿佛刚才那一勾,已用尽了他残存的力气。他重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水。”
沈清辞怔了怔,压下心头狂涌的羞窘和慌乱,定了定神,转身去倒水。她背对着他,手指紧紧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不是隔着面具或面纱的模糊印象,而是真真切切的,她的脸。在这样一种情形下。
她将温水小心地喂给他喝下,又替他擦拭脸上颈间的汗渍和血迹。动作尽量放轻,避开他的视线,也避开任何不必要的触碰。
萧绝闭目任由她服侍,仿佛疲惫至极。只是在她指尖偶尔无意擦过他皮肤时,他的睫毛会几不可察地颤动一下。
收拾停当,沈清辞重新戴好面纱,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略微有些紧绷:“王爷此次损耗极大,需静养至少半月,按时服药,切忌动用内力,亦不可再受寒湿。下一次施针,需待王爷元气恢复六七成后方可,至少一月之后。”
萧绝“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民妇告退。” 沈清辞一刻也不想多留,今日发生的一切——治疗的凶险,他的脆弱,面纱的滑落,那令人心慌的对视——都让她急需独处,理清这团乱麻。
“沈清辞。” 他又叫住了她,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度。
她脚步顿在门边,没有回头。
“今日……多谢。”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救命之恩。”
沈清辞心头微动。他这次说的不是“多谢”,而是“救命之恩”。一字之差,份量截然不同。
“分内之事。” 她依旧如是回答,顿了顿,补充道,“王爷也……很了不起。” 能在那样的痛苦中坚持下来,配合引导,绝非一般人所能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