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日莲根系指明的方向,深入冰川腹地,那里冰塔林立,阴影重重,地形远比之前经过的区域更加复杂险恶。坍塌冰隙的余悸仍在心头,加上吴邪的高原反应并未因那秘药而完全消退,队伍前进的速度不得不放缓。
张起灵走在最前,手里拿着那包着幻日莲根系的布包,不时停下,对照根须的走向和眼前的地形。他的步伐依旧稳定,但吴邪注意到,他比之前更加警惕,目光扫过那些高耸的冰塔和幽深的冰裂缝时,会多停留几秒。
汪怀仁紧随其后,几乎寸步不离,目光灼灼地盯着前方,偶尔会看一眼自己手腕上的表,似乎在确认什么。他与张起灵之间保持着一种无声的、紧绷的平衡,既需要对方的经验和能力来引路,又充满提防。
吴邪被胖子和多吉护在中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刺痛,头痛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不断,眼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咬着牙,强迫自己跟上,不想成为拖累,更不想在汪怀仁面前露出更多破绽。
“这鬼地方,越走越瘆人。”胖子喘着粗气,抹了把眉毛上结的冰霜,低声对吴邪道,“天真,你觉不觉得,那些冰疙瘩后面,好像有啥东西在盯着咱们?”
吴邪抬眼望去,两侧形态各异的冰塔在惨淡的天光下投出扭曲拉长的影子,随着角度变化,那些影子确实像是活物在蠕动。他知道这是光线和疲惫导致的错觉,但心底那股不安却在加剧。“少自己吓自己,是影子。”他哑声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多吉忽然停下脚步,举起手,示意噤声。他侧耳倾听,黝黑的脸上露出疑惑和警惕。
“怎么了?”汪怀仁立刻问。
多吉没回答,只是示意众人安静,自己则像猎犬一样,伏低身体,耳朵几乎贴到冰面上。
死寂。只有风穿过冰塔间隙发出的、如同鬼哭般的呜咽。
然后,吴邪也听到了。
不是风声。
是某种极其轻微、却富有规律的……敲击声?或者说是刮擦声?很微弱,断断续续,似乎从脚下很深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冰层的共鸣。声音很奇特,不像是自然冰裂,反而有点像……金属工具小心作业时的动静?
“下面有东西?”胖子压低声音,脸都白了。
汪怀仁脸色一变,迅速看向自己手腕上的表盘。那个微弱的绿色光点,闪烁的频率似乎加快了一点点。他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猛地抬头,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早已停下,背对着众人,面朝前方一片最为密集、阴影也最浓重的冰塔区。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握住了背后用布条缠裹着的刀柄。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有人。”张起灵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声,带着冰冷的笃定,“在前面。不止一个。”
“谁?!”胖子立刻端起手里的工兵铲,虽然在这地方这玩意儿可能还没冰镐好使。
汪怀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显然没料到除了他们,竟然还有人能摸到这里,而且似乎就在他们要去的地方附近。是敌是友?是巧合还是别有目的?
“过去看看。”张起灵说完,不再停留,身影一闪,便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方冰塔区掠去,速度快得惊人。
“小哥!”吴邪下意识想喊,又硬生生忍住。他知道张起灵是去探明情况,但让他独自前往未知的危险区域,吴邪的心瞬间揪紧。
“跟上!保持距离!”汪怀仁当机立断,也加快脚步追了上去,此刻他显然认为潜在的第三方威胁更大。
胖子搀着吴邪,和多吉一起,尽量轻而快地跟上。冰塔区地形复杂,巨大的冰柱如同迷宫,遮挡视线,回声杂乱。那诡异的刮擦声时断时续,指引着方向。
绕过一座形如弯刀的巨大冰塔,眼前的景象让众人骤然止步。
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冰面,但冰面中央,赫然出现了一个极不自然的、边缘整齐的洞口!直径约有一米多,斜着向下,洞壁光滑,明显是人工开凿的痕迹,而且看冰层的新旧断面,开凿时间就在最近!洞口旁边,散落着一些专业的冰层切割工具碎片和几截断裂的登山绳。
而更让人震惊的是,洞口旁边,站着两个人。
两个他们绝对意想不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黑瞎子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背对着他们,墨镜反射着冰面的冷光,他正弯腰查看着洞口边缘,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闪烁着幽蓝电弧的奇怪工具,刚才那细微的刮擦声,似乎就是这东西发出的。他嘴里还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对着洞口嘀咕:“啧,这活儿干得可真糙,赶着投胎呢?”
而他旁边,解雨臣正蹲在地上,检查着那些散落的工具碎片。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防寒服,在一片冰雪中异常显眼,却纤尘不染。他眉头微蹙,指尖捏起一小片金属,对着光仔细看着,侧脸在冰天雪地里,依旧是那份与生俱来的精致与冷静。
“黑眼镜?!小花?!”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失声叫道。
吴邪也彻底愣住,大脑一片空白。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找到这里的?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
听到声音,黑瞎子和解雨臣同时转过身。
黑瞎子看到他们,尤其是看到被胖子搀着、脸色惨白如雪的吴邪,墨镜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哟!这么巧?天涯何处不相逢啊!吴邪小朋友,你这脸色……高原反应挺热情?”
解雨臣则站起身,目光迅速扫过吴邪、张起灵、胖子,最后在汪怀仁身上停顿了两秒,眼神微微一冷,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吴邪点了点头:“来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仿佛是在杭州的茶馆里打招呼。
张起灵已经停下了脚步,站在距离黑瞎子他们几米外的地方,手依然按在刀柄上,目光沉静地打量着这两人,以及他们脚下那个突兀的人工冰洞。他对黑瞎子和解雨臣的出现似乎也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
汪怀仁的脸色则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死死盯着黑瞎子和解雨臣,尤其是看到黑瞎子手里那个闪烁着幽蓝电弧的奇特工具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怒和难以置信。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汪怀仁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怒火和警惕,“谁告诉你们这个地方的?”
黑瞎子把玩着手里的工具,那幽蓝的电弧“噼啪”轻响了两下,熄灭了。他漫不经心地把工具揣回兜里,耸耸肩:“这话该我们问吧,汪……先生?”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这地方,写着你们汪家名字了?你们能来寻宝,就不兴我们哥俩来……呃,考察考察冰川生态?”
解雨臣没理会汪怀仁的质问,他走到吴邪面前,无视了旁边虎视眈眈的汪怀仁,伸手探了探吴邪的额头,又看了看他的脸色和唇色,眉头蹙得更紧:“反应这么重?吃药了没?”
吴邪还有些懵,下意识点头:“吃了……小哥给了药。”
解雨臣看了一眼张起灵,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从自己随身的一个小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扁银盒,打开,里面是几颗淡绿色的、散发着清凉草药香气的药丸。“含着,别吞。能缓解头痛和恶心。”他递给吴邪,语气不容拒绝。
吴邪接过,依言含了一颗在舌下,一股清凉的气息直冲头顶,混沌胀痛的脑袋果然清醒舒缓了不少。他感激地看了小花一眼,心里的震惊和疑惑却更浓了。
胖子憋不住了,扯着嗓子问:“我说二位爷,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怎么摸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的?还挖个洞?”他指着那个冰洞。
解雨臣这才转向众人,语气平静地解释:“杭州的‘冰尸’和那本笔记本残页,我查到了一些别的线索。指向墨脱,也指向一个国际背景的私人‘冰川考古’基金会。这个基金会近几年一直在这一带活动,名义上是科研,实则行踪诡秘。我怀疑他们和汪家残余势力,或者至少和‘倒悬金宫’的线索有关。”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汪怀仁,继续道:“我和瞎子比你们早两天到林芝,通过一些渠道,追踪到了这个基金会一支小队的卫星信号,最后消失在这片区域。我们找过来时,就发现了这个。”他指了指那个冰洞和散落的工具,“人应该刚下去不久,工具是匆忙间损坏遗弃的。看痕迹,他们遇到了麻烦,可能是下面的冰层结构不稳定,或者……触动了什么。”
黑瞎子接口,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我们正研究是下去看看热闹,还是等他们自己爬上来呢,你们就来了。巧,真是巧。”他说着,目光却意有所指地瞟向汪怀仁,“汪先生,看来知道这地方的不止你们一家啊。你这‘独家向导’的生意,怕是不好做喽。”
汪怀仁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显然气得不轻,但他强压怒火,冷笑道:“解当家好手段。不过,有些地方,不是先到先得。下面什么情况,你们清楚吗?就凭你们两个人,也想掺和?”
“清不清楚,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黑瞎子笑嘻嘻的,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威胁,“人多热闹嘛。再说了,我们跟吴邪小朋友可是过命的交情,他在这儿,我们怎么能看着不管?你说是吧,花儿爷?”
解雨臣没接话,但往前站了半步,与黑瞎子并肩,姿态已经表明了一切。
局面瞬间变得复杂起来。原本是吴邪、张起灵、胖子,加上一个心怀鬼胎的汪怀仁。现在突然加入了黑瞎子和解雨臣,这两个人能力极强,立场上明显更偏向吴邪这边,但他们的目的真的只是“帮忙”和“好奇”吗?那个所谓的“冰川考古”基金会又是什么来头?下面已经有人了,是敌是友?下面到底有什么?
张起灵终于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他看了一眼黑瞎子和解雨臣,又看了看那个幽深的冰洞,最后,目光落在吴邪脸上。
吴邪含着药丸,感觉精神好了些,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寒风卷过冰塔,发出呜咽。那个被人工开凿出的冰洞,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凝视着上方这群各怀心思、因意外而汇聚于此的人们。
“下去。”张起灵做出了决定,声音没有任何犹豫。
无论下面是什么,无论还有谁在,这条路,他们必须走。幻日莲的根须指向这里,汪怀仁的目标在这里,现在连黑瞎子和解雨臣追踪的线索也指向这里。所有的线,都汇聚到了这个冰洞之下。
汪怀仁眼神阴沉地扫过众人,尤其是黑瞎子和解雨臣,最终也没反对。显然,在这种情况下,分开行动或者内讧,只会让潜在的第三方渔翁得利。
黑瞎子吹了声口哨,捡起地上一截还算完好的登山绳,试了试强度:“得,那还等什么?胖爷,搭把手,固定绳子。哑巴张,打头阵?”
张起灵没说话,走到冰洞边,探头向下望去。洞内一片漆黑,只有冰冷的空气向上涌出,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陈腐又锐利的气息,像是尘封千年的金属,混合着冰雪的味道。
他回头,看了吴邪一眼。
吴邪深吸一口气,对他点了点头。无论下面是什么,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三个人面对未知和阴谋。
张起灵率先抓住绳索,身影消失在冰洞的黑暗中。
紧接着是黑瞎子,他朝解雨臣挤挤眼:“花儿爷,跟紧了,可别掉队。”然后也利落地滑了下去。
解雨臣对吴邪道:“你跟着我,慢点。”然后示意胖子先下,他殿后,显然是将吴邪护在中间。
胖子骂了句娘,也跟着下去了。多吉留在上面看守装备和接应。
吴邪在解雨臣的帮助下,系好安全绳,来到冰洞边缘。冰冷的黑暗从下方涌来,夹杂着那股奇特的气味。他看了一眼旁边脸色变幻不定的汪怀仁,咬了咬牙,抓住冰冷的绳索,背对着深渊,一点点向下滑去。
解雨臣紧随其后。
最后,是面色阴沉如水的汪怀仁。他再次看了一眼自己腕表上那个加速闪烁的绿点,又狠狠瞪了一眼冰洞,终于也抓住绳索,消失在洞口。
冰面上,只留下凌乱的脚印、散落的工具碎片,和一个幽深寂静、不知通向何处的洞口,静静等待着吞噬所有进入者,或将他们引向那传说中的、倒悬于世界倒影中的金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