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后,花儿爷和黑瞎子一前一后得走出屋子,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屋里的吴邪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不知怎么,觉得那两人之间的气氛,和往常似乎有点不一样。黑瞎子固然一贯没脸没皮,但解雨臣那看似嫌弃却最终默许的态度,以及两人并肩离去时那种自然而然的熟稔……或许,只是自己想多了?
胖子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夸张地揉了揉眼睛:“哎哟,可累死胖爷我了,这开了大半天车,骨头都散了。不行了不行了,得赶紧睡,天塌下来也别叫我!”他说着,还冲吴邪挤挤眼,又瞄了旁边沉默站着的张起灵一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吴邪脸上有点热,还没等他开口,胖子已经脚底抹油,溜回自己房间去了,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堂屋里顿时只剩下吴邪和张起灵两个人。灯光静静洒落,刚才那点热闹的人气似乎也随着胖子的离开而消散,空气重新变得安静,甚至比在长白山上、在车里时,更让人觉得有些不自在。毕竟,这里是家,是更私密、更无所遁形的空间。
吴邪清了清嗓子,试图找点话说:“小哥,那个……房间我一直有收拾,就是原来那间,东西都没动……你要不要先去洗个澡?热水器一直开着。”
张起灵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吴邪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身,熟门熟路地朝着浴室方向走去。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稳定,仿佛这十年的分离并不存在,他不过是出了一趟远门,此刻归来,一切如昨。
听着浴室里传来隐约的水声,吴邪才缓缓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莫名其妙。他踱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手腕上,那道被指尖拂过的地方,似乎又开始隐隐发热。
他走到床边坐下,有些茫然,又有些无措。接下来呢?该说什么?做什么?十年的时光,三千多个日夜的思念、担忧、独自咬牙硬扛的岁月,真的到了这个人就在一门之隔的地方时,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安放了。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吴邪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脚步声在门外停顿了一下,然后,门把手被转动,门被轻轻推开。
张起灵走了进来。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衫,头发还湿着,几缕黑发贴在额角,少了些平日的冷峻,多了些居家的气息。他手里拿着一条干燥的毛巾,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头发,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坐在床边的吴邪身上。
吴邪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从床边站了起来。动作太急,眼前突然黑了一下,一阵熟悉的、源自肺部和旧伤的锐痛与眩晕毫无预兆地袭来。沙海和后来那些年留下的暗伤,在情绪大起大落和长途奔波后,终于开始造反。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预想中撞击地面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双有力的手臂及时接住了他,稳稳地,带着熟悉的、清冷的气息。张起灵不知何时已到了他面前,将他整个人揽住。那怀抱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凉,带着刚沐浴过的水汽,却异常坚实可靠。
眩晕和疼痛让吴邪一时说不出话,只能任由自己靠在对方怀里,急促地喘息着,试图平复眼前乱窜的黑影和胸腔里的绞痛。
张起灵没有说话,只是搂着他。手臂收得很紧,几乎勒得吴邪有些疼,但那疼痛奇异地压下了旧伤发作的难受。然后,他弯下腰,手臂穿过吴邪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突然悬空,吴邪惊得低呼一声,手下意识地攥住了张起灵胸前的衣襟。“小、小哥……”
张起灵没理会他微弱的抗议,径直走到床边,动作算不上轻柔,但很稳地将他放在了床上。接着,扯过旁边的被子,不由分说地将吴邪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甚至把被角都仔细掖好,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做完这一切,张起灵并没有离开。他在床边站了几秒,然后,在吴邪震惊的目光中,绕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的一角,自己也躺了上来。
床垫因他的重量而微微下陷。
吴邪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旧伤带来的不适都被这巨大的冲击暂时掩盖。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身旁平躺下的人。张起灵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仿佛这只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睡。”一个单字,从他薄唇中吐出,带着终结一切讨论的意味。
吴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被子裹得很紧,身旁传来另一个人清晰的存在感,清冷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他僵硬地躺着,一动不敢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黑暗中,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渐渐地,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旧伤发作后的虚弱,也或许是……身边这个人带来的、难以言喻的安心感,那紧绷的神经开始松弛。被窝里渐渐暖和起来,隔着被子,似乎也能感受到旁边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一种久违的、深沉的安全感,如同温暖的水流,缓缓包裹住他。意识开始模糊,沉重的眼皮一点点阖上。在彻底坠入黑暗前,他恍惚间似乎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极轻,极淡,消散在寂静的夜里。
他睡着了。
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黑暗中,那双原本闭合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张起灵侧过头,在窗外透进的微薄月光下,凝视着身旁熟睡的人。吴邪的脸隐在阴影里,轮廓柔和,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蹙着,似乎仍带着一丝不安。
看了许久,张起灵极其缓慢地伸出手臂,越过了两人之间那道并不宽阔的缝隙。
他的手,精准地、轻轻地,落在了吴邪搁在被子外的那只手腕上。
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完好的皮肤,一点一点地,抚上那些凹凸不平的、深深浅浅的疤痕。
动作轻柔得仿佛触碰易碎的珍宝,又沉重得仿佛在丈量一段凝固的时光。
他就这样,在深沉的夜色里,无声地,握住了那道狰狞的伤口,也握住了那段他缺席的、血与火的十年。
月光偏移,将两人交叠的手影,淡淡地投在墙上,模糊而又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