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 第十一章：弦外之音·诸方所观

　　七、六眼所见·艳羡与疏离

　　同日，戌时三刻，驶离源氏本邸山道的轿车内

　　黑色轿车平稳地行驶在返回东京市区的路上。车内与来时的气氛略有不同，五条悟少见地没有瘫在后座玩手机或是抱怨无聊，而是单手支着下巴，墨镜后的苍蓝之眼仿佛还倒映着方才那座古老宅邸的轮廓，以及那位银发赤瞳的年轻家主沉静的身影。

　　“呐，杰。”五条悟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宁静，声音里褪去了几分惯常的轻佻，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兴味，“源氏的家……真有意思啊。”

　　夏油杰从闭目养神中睁开眼，侧头看向挚友：“哦？‘六眼’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他了解悟，能让这位“最强”用这种语气评价的事物，绝对非同寻常。

　　“看到的东西可多了。”五条悟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但眼神却没什么笑意，“首先是那地方的‘结构’。不是指房子啦，是说整个空间的‘编织’方式。千年累积的灵力，像最上等的丝线，一层一层，一代一代，把土地、建筑、树木、甚至空气都织进了一张巨大无比的‘茧’里。那不是简单的结界，更像是一个活着的、缓慢呼吸的‘领域’。灵力在其中循环的方式……精妙得可怕，充满了一种古老的、顽固的秩序感。和我们用咒力强行扭曲、覆盖空间形成的‘帐’或者领域，完全是两种美学。”

　　他顿了顿，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划着圈，仿佛在描摹那灵力的纹路：“而且，那‘茧’的核心深处，连‘六眼’都有些看不太清的地方……沉睡着非常非常古老，也非常非常‘重’的东西。像是……被无数层封印和承诺包裹着的‘核’。应该就是老爷子说的‘古代封印节点’之一吧。啧啧，把这种东西放在自己家正底下，还真是……有魄力，或者说，够疯。”

　　夏油杰若有所思：“维系这样的存在，必然需要巨大的代价和持续的力量注入。这或许就是源氏传承不坠的核心，也是他们与普通咒术师家族本质的区别——他们守护的不仅是血脉，更是某种‘责任’或‘契约’。”

　　“代价嘛，肯定不小。”五条悟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语气又恢复了些许玩世不恭，“不过更让我觉得有趣的，是住在‘茧’里的那些人。”

　　“族人？”

　　“嗯哼。”五条悟点头，“‘六眼’看人，看的不是脸，是‘术式’、‘咒力’还有更本质的‘存在形式’。源氏的人……大部分灵力都很‘干净’，不是指强弱，是指性质。他们的力量根植于血脉和那片土地，带着一种……嗯，像是被反复提纯过的‘古韵’。和咱们高专那些家伙，还有御三家里那些心思各异的家伙，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偏了偏头，似乎在回味：“而且，你没发现吗？带路的那位，还有送茶点的小姑娘，包括后来远远感受到的一些气息……他们看那位小家主的眼神。不是单纯的敬畏或者服从，里面混着很复杂的东西——担心、信任、依赖，还有点……骄傲？好像他们真的相信，那个比他们还小的女孩，能带着他们扛过什么东西似的。这种‘相信’，在咱们那边可不多见。禅院家？嗤。加茂家？算了吧。就算是我们五条家……”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嘲讽与疏离。

　　夏油杰默然。他理解悟的意思。御三家内部，亲情淡漠，权力倾轧，等级森严。“相信”这种情感，在基于利益和力量构筑的体系中，是奢侈品，甚至可能是弱点。而源氏内部，至少在表面和部分核心，似乎存在着一种更为凝聚的、基于共同责任与传承的向心力。这或许与他们千年守护的使命有关。

　　“有点羡慕呢。”五条悟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羡慕？”夏油杰有些意外。他很少从这位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挚友口中听到这个词。

　　“啊，就是觉得……”五条悟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墨镜遮掩了他眼中的情绪，“有这样一个‘根’，这样一个所有人都朝着一个方向使劲的地方，好像也不错？虽然看起来麻烦得要死，规矩也多，还得守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玩意儿……但比起我家那种冷冰冰的、除了‘六眼’和‘无下限’就没什么可说的鬼地方，或者高专这种更像是‘员工宿舍’的地方……”他摆了摆手，“算了，当我没说。麻烦就是麻烦，自由自在最好。”

　　但夏油杰听出了那未曾明言的、一丝近乎怅然的意味。五条悟是五条家的“神子”，是“最强”，是规则之外的例外。他被敬畏，被依赖，被忌惮，但或许……从未被一个“集体”如此复杂而真切地“需要”和“相信”过。源氏家宅那种沉淀了千年的、厚重而充满生命力的“场”，以及族人之间那种微妙而坚韧的联系，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种自己也未必清楚的空隙。

　　“不过，”五条悟的语气陡然一转，又变得兴致勃勃起来，“那位小家主本人，才是最有意思的‘东西’。她身上的‘线’啊，‘乱’得简直像被猫玩过的毛线团，但又奇妙地维持着一种危险的平衡。有几根‘线’特别扎眼，连到很深很暗的地方去了，感觉超——级危险。还有她身上藏着的‘刀’……虽然没看到实体，但那冰冷刺骨和沉静温润交织的‘意’，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绝对不是普通的咒具或者家传宝刀那么简单。杰，你觉得呢？”

　　夏油杰回想片刻，缓缓道：“她很冷静，超出年龄的冷静。面对我们的试探，回答得滴水不漏，但又隐隐透着不容侵犯的底线。她身上确实有种矛盾感，年轻的外表下，像是压着很重的东西。至于力量……她周围的灵力场异常稳定，甚至能隐约化解‘六眼’带来的部分压迫感，这很不寻常。源雅玄说他们处理的是‘古代封印节点活性化’以及由此吸引的‘不该存在的的东西’，我倾向于相信一部分。但真相，肯定比这更复杂，也更危险。”他看向五条悟，“你打算怎么办？上报总监部？”

　　“上报？”五条悟撇撇嘴，“那群老橘子能知道什么？给他们看他们也看不懂。再说了，这是人家源氏的‘家事’，只要不闹到普通社会天翻地覆，总监部才懒得管这种牵扯到古老禁忌的麻烦。我们嘛……”他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就当是发现了一个超有趣的‘观察样本’咯。反正最近也挺无聊的，看看这场‘古代守护家族VS不明威胁’的大戏怎么演下去，不是挺好？必要的时候……说不定还能下场玩一玩呢。”

　　夏油杰无奈地摇摇头，但眼中也闪过一丝探究的光。悟说得对，源光姬和源氏，确实是一个充满谜团和潜力的“观察样本”。他们身上缠绕的因果，或许能揭示出咒力与灵力、古代与现代、守护与变革之间的某些深层联系。作为咒术师，了解这些，并无坏处。

　　轿车驶入东京璀璨的灯火之中，将山间古宅的沉静与秘密暂时抛在身后。但两颗年轻而强大的心，已被悄然投下的石子，泛起了涟漪。

　　八、夹缝闲谈·观众的点评

　　同一时间，未知维度夹缝·观测点

　　髭切与膝丸的观测窗口，正同时呈现着数个分画面：源氏本邸逐渐远去的俯瞰图、轿车内五条悟与夏油杰的对话（被特殊手段还原了声音与大致内容）、京都贺茂别雷神社地下愈发汹涌的能量读数，以及核心画面——源光姬小队在夜色中疾行，向着京都进发。

　　“哎呀呀，被‘六眼’夸赞了呢，我们的‘同源者’。”髭切笑眯眯地抿了一口不知从何处变出的茶，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观赏什么有趣的剧目，“‘精妙得可怕’、‘古老的秩序感’……评价真高。不过，他羡慕的，是那份‘家族的向心力’吧？真意外呢，那个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最强’。”

　　膝丸一丝不苟地记录着数据流，闻言点头：“确实。五条悟此世的存在方式，注定他与‘家族’的联结更倾向于‘责任’与‘象征’，而非情感与认同。源氏这种基于共同使命与传承的凝聚力，对他而言是陌生甚至颇具吸引力的。这或许会影响他未来对源氏事务的态度，从纯粹的‘观察’转向某种程度的……‘兴趣’乃至‘有限介入’。”

　　“兴趣是好事呀。”髭切笑道，“戏剧就是因为有更多有趣的演员加入才好看嘛。不过，他提到光姬小姐身上连向‘很深很暗地方’的线，还有‘危险的平衡’……看来‘六眼’确实看到了不少关键点呢。弟弟，你觉得，他能看到‘我们’的注视吗？”

　　膝丸调出一组复杂的频谱分析图，摇了摇头：“可能性低于百分之五。‘六眼’的本质是对此世‘咒力’及相关信息现象的极精密感知。我们的观测是基于更高维度的时空技术，与‘咒力’体系存在根本隔阂。他或许能隐约察觉到光姬小姐身上的‘观察标记’（如果她被动接受了我们的某些无害观测协议），但无法追溯到我们本身。不过，他对鬼切和蜘蛛切存在的感知，倒是很准确。”

　　“毕竟同源嘛，那种特质性的‘锋利’和‘秩序’，再怎么被不同的火焰锻打，内核的‘铁韵’是骗不了真正懂行之人的。”髭切放下茶杯，目光转向京都方向，金色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乎怀念的神色，“那边的‘兄长’和‘弟弟’，今晚恐怕要经历一场硬仗了。贺茂神社地下那团污秽的能量，混杂了太多东西——古老的怨念、人工的扭曲、还有……冰冷的异界科技。真是糟糕的混合物。”

　　“兄长是在担心吗？”膝丸问。

　　“担心？”髭切歪了歪头，笑容不变，“谈不上吧。毕竟，那是他们的战场，他们的试炼。不过，作为‘观众’，当然希望演员能表现出色，剧情能精彩推进啦。尤其是那位小家主……”他的目光落在核心画面上那道疾驰的纤细身影，“她的‘平衡’走得太险，今晚之后，无论成败，那平衡都可能被打破，或者……进入一个全新的、更危险的阶段。真让人期待啊，她会如何应对呢？”

　　膝丸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根据时政‘密调部’共享的有限资料，贺茂别雷神社地下的异常，与‘蛇骨之谷’封印的某个次级泄压口存在历史关联。‘溯暗’选择此地、此时行动，绝非偶然。光姬小姐的‘锚点’特质，可能是他们计划中关键的一环，或是需要排除的变数。今晚的结果，将直接影响‘伪神’相关时间线的扰动幅度。”

　　“所以，我们更要好好看着。”髭切伸了个懒腰，重新聚焦于画面，“看看这柄刚刚打磨出些许锋芒的‘龙胆之刃’，能否斩开这团来自历史与异界的污浊迷雾。也看看……那些藏得更深的‘棋手’，今晚会不会露出更多的马脚。”

　　观测点内，数据无声流淌，画面静静变幻。夹缝中的时间仿佛凝滞，又仿佛加速，静静等待着现实世界中，那轮逐渐被阴影吞噬的月亮之下，即将爆发的碰撞。

　　九、暗流交汇·神社之前

　　京都，亥时初，贺茂别雷神社·西北御荫参道入口

　　参道隐于茂密林木之后，入口处立着古朴的石鸟居，在缺月暗淡的红光下显得幽深诡秘。平日里此处便少有人至，今夜更是笼罩在一片近乎死寂的压抑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檀香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像是铁锈混合了腐朽花朵的沉闷气息。

　　光姬一行人如约抵达。贺茂宗一郎已在此等候，他身边只跟着四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护卫，皆是心腹。这位贺茂家主此刻脸上再无半分白日里的儒雅从容，只剩下凝重与一丝掩藏得很好的焦虑。他手中那把蝙蝠扇紧紧握着，指节微微发白。

　　“源家主，守信而来。”贺茂宗一郎颔首，语速略快，“情况比预想的更糟。神社主殿及地宫入口已被守旧派元老带领的部分族人封锁，他们声称要举行‘镇魂禊祓’，严禁任何人打扰。但我安排在内部的眼线传来最后消息，地宫深处的‘斋庭’已有强烈的异常灵力爆发，伴有……非人的嘶嚎与机械运转声。封锁线内，至少混入了三名以上身份不明、气息阴冷诡异的术士，绝非我贺茂家传承。”

　　他顿了顿，看向光姬身后精干的小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我所能调动的可靠力量，大半在此，另有部分潜伏在神社其他方向制造干扰，吸引注意力。但突破封锁、深入‘斋庭’核心，主力需依赖源家主了。我会带人紧随，清理杂兵，确保退路。”

　　“明白。”光姬点头，赤瞳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燃烧着两点冰冷的火焰，“我们的目标一致：终止仪式，清除‘溯暗’力量，查明真相。请贺茂家主指引最佳突破路径。”

　　贺茂宗一郎也不多言，迅速在地上以灵力勾勒出简略的鸟瞰图，指出几处结界相对薄弱或可能存在内部接应的点位。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监控的源朔忽然低呼一声，手中探测单元的屏幕爆出一片刺眼的红光：“家主！地底能量读数再次陡增！污染特征频谱浓度上升百分之两百！检测到高强度空间扭曲前兆！还有……大量生命反应正在从地宫深处向上移动！速度很快！”

　　几乎同时，众人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轻微的、令人心悸的震颤。参道两侧林木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诡异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苏醒、蔓延。

　　贺茂宗一郎脸色骤变：“不好！他们提前了！月蚀未至顶峰，他们就敢强行推动仪式最终阶段！”

　　“没时间了。”光姬当机立断，手按腰间，“按计划，突破点A，强攻！久保叔，前锋！朔，铃，掩护两侧！‘影牙’、‘影织’，自由猎杀高威胁目标！贺茂家主，请随我们行动！”

　　“好！”贺茂宗一郎咬牙应道，对身后护卫一挥手。

　　久保利明如同出鞘利刃，率先冲向参道深处。光姬紧随其后，银发在暗红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轨迹。腰间的剑匣中，鬼切传来近乎兴奋的颤鸣，蜘蛛切则散发出稳定而坚固的灵力场，为她抵御前方汹涌而来的、越来越浓的污秽气息。

　　战斗，在月蚀最深沉的阴影降临前，轰然爆发。

　　参道尽头，那座古老神社的轮廓在扭曲的月光下，仿佛一头匍匐的巨兽，张开了通往地狱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