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家族内斗(上)
澹月斋内,茶烟如缕。
光姬端坐主位,一身墨色小纹和服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唯有一双赤瞳亮得慑人。久保利明垂手侍立在她身后,如同沉默的山岩。
外务管事源重信跪坐在下首,额头抵着榻榻米,声音里压着惶恐:“家主殿下恕罪……此事,此事确乃属下失察!与贺茂家秋交会的礼单,月前便已呈报宗老会核准,其中三十枚上品‘清净灵玉’是加固两家交界‘四神结界’的关键耗材,历年惯例,从无短缺。可今日属下前往库房提取备货,管库的泽井三郎却说……现存上品灵玉仅十八枚,缺口十二枚!”
他微微抬头,眼角余光小心翼翼扫过光姬毫无波澜的脸,继续道:“核对账目,上月十七日确有调拨记录——三叔老爷(源清志)亲笔手令,调走十五枚,注明‘外联急用’。可这‘外联急用’具体所指,账上并无详注,三叔老爷那边……至今也未补交手续明细。如今交流会迫在眉睫,贺茂家对这批灵玉素来看重,若是短了数目,恐怕……”
恐怕会授人以柄,影响两家关系,甚至被质疑源氏内部混乱、履约无能。后半句源重信没敢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光姬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袖中的协议水晶传来微凉触感。脑海中迅速闪过之前看过的账目摘要——那批“自然逸散”降级处理的灵材,果然有问题。源清志的手令,泽井家的人管库,“外联急用”的含糊说辞……这一切串联起来,意图昭然若揭。
“三叔可知此事?”她问,声音平静。
“已……已派人去‘省身阁’禀报,但尚未有回音。”源重信又将头低下去。
“久保爷爷,”光姬看向身侧的老执事,“依《内务条令》,紧急调用甲等灵材,事后几日需补全手续?”
“回小姐,”久保利明声音沉稳,条理清晰,“依第七条,紧急调用甲等以上灵材,需家主或首席宗老特许,并于三日内补交详实事由、经手人及核销凭证。逾期未补或事由不实,视同违规调用,涉事者受责罚,并赔偿等值资源。”
“三叔的手令,是何时下的?”
“账目记录是上月十七日。”
今日是初五。早已超过三日之限。
光姬点了点头,对源重信道:“此事我知晓了。你且按现有十八枚灵玉备货,交流会照常筹备。缺口之事,我自有计较。”
“是!谢家主殿下!”源重信如蒙大赦,行礼退下,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一片。
光姬端起茶杯,却没有喝。茶汤澄澈,映出她眼底冰冷的微光。源清志和泽井家,这是算准了交流会日期将近,故意用这种不上台面的手段制造麻烦。一方面试探她的反应和处理能力,另一方面也想在重要的外部事务上让她这个新家主难堪,甚至可能借此与贺茂家产生龃龉,他们再好出面“斡旋”,彰显自身不可或缺。
若是寻常孩童,或许会惊慌失措,或直接找长辈哭诉。但源光姬不是。
“利明爷爷,”她放下茶杯,“烦您亲自去库房一趟,以核查交流会物资为名,调取上月至今所有甲等灵材的出入库原始记录,特别是那批‘清净灵玉’的流向,尽可能找到经手人、运输痕迹。注意,莫要与泽井三郎冲突,只需记录。”
“老朽明白。”久保利明领命而去,步履无声。
光姬沉思片刻,取出一张素笺,以工整楷书快速写了几行字,唤来一名心腹侍女:“将此信送到二叔处,请他方便时过来一叙。”
她需要了解更多——关于源清志和泽井家近年来的具体动作,家族内部有哪些人与他们牵连日深。源正弘性格温和,偏向文事,与源清志并非一路,且对光姬释放过善意,是目前可以争取的对象。
做完这些,光姬没有枯坐。她起身回到内室,盘膝坐下,尝试进行朔风顾问要求的“标准回气冥想”。今日训练消耗巨大,虽然用了缓和剂,但深层的精神疲劳与灵力虚浮感仍需时间平复。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保持最佳状态——以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波。
冥想中,她再次尝试沟通蜘蛛切。这一次,她没有询问具体事务,而是传递出一种寻求“静心”与“洞察”的意念。蜘蛛切沉静的气息缓缓流淌而来,如同深秋月下的潭水,浸润着她略显焦躁的心绪,也带来一种超越年龄的、洞悉世情的冷静视角。在这状态下,她重新梳理整件事的脉络,推演各种可能及应对之策。
未过多久,源正弘便到了。他依旧是一身儒雅常服,面带忧色,眼底带着血丝,显然这几日也未曾安寝。
“光姬,重信所说之事,我已略有耳闻。”源正弘坐下后,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压低,“清志这次,做得过了。那批灵玉……我暗中查过,所谓的‘外联急用’,极可能流向了泽井家暗中控制的一家地下拍卖行‘暗凮阁’。他们近年在搜罗各种高品质灵材与古老法器,手笔越来越大。”
“地下拍卖行?”光姬眼神一冷,“二叔可知他们具体作何用途?”
源正弘摇头,眉宇紧锁:“泽井家对此讳莫如深,只说是‘大宗投资’。但我安插的人传回零星消息,他们似乎在筹备某种大型的‘灵能转化’或‘结界重构’实验,需要海量高品质灵材作为基底。甚至有传言……”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们与一些背景不清的海外术士团体、乃至……某些脱离咒术总监部监管的‘独立研究员’有接触。”
光姬心中了然。果然,源清志的野心,不止于财权。
“更麻烦的是,”源正弘继续道,“这次灵玉短缺,恐怕不止是贪墨那么简单。贺茂家近年来对‘四神结界’的维护愈发懈怠,多次暗示希望我源氏承担更多份额。此次若我们交货短缺,他们极可能借题发挥,要求重新划定结界维护权责,甚至……索要部分古结界节点的控制符印。这背后,难保没有咒术界某些派系的影子。”
咒术界……光姬想起了藤原千夏提及的“某些势力”。维护历史主干流的时之政府、试图篡改历史的“修正主义者”、传承古老的阴阳师家族、以及统管现代超常事务的咒术总监部及其内部派系……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浑。
“多谢二叔告知。”光姬正色道,“此事我必会彻查。只是眼下交流会日期临近,灵玉缺口需补上。二叔可有建议?”
源正弘沉吟:“短期凑齐十二枚上品清净灵玉,难。家族库藏已空,市面流通的高品质灵玉也多有监控。或许……可向安倍家或花开院家暂借,但代价不菲,且需欠下人情。”
“向别家求借,无异于承认我源氏内部失序,徒惹笑话。”光姬否定了这个提议,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缺口因‘违规调用’而起,自然该由调用者负责补齐。久保爷爷正在核查详细流向,若能找到确凿证据……三日内,我要看到那十二枚灵玉,或等值之物,回到库房。”
源正弘微微一震,看着侄女平静却坚定的侧脸:“光姬,你是要直接对清志……”
“不是针对三叔,而是维护家规。”光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无规矩不成方圆。今日可以违规调用灵玉,明日便可挪用更紧要之物。此风不可长。二叔,届时还需请您,以及清正爷爷,共同见证。”
源正弘看着眼前年幼却已有家主威仪的女孩,心中感慨万千,最终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会站在你这边。”
送走源正弘,光姬继续等待久保利明的消息。同时,她通过协议水晶,向朔风顾问简要汇报了今日训练后的状态,并询问了关于高强度精神负荷后、如何更快稳定“锚点”波动的技巧。朔风的回复依旧简洁高效,提供了一套“精神熵减冥想术”的基础框架,并再次提醒她注意情绪波动对“锚点”的扰动。
傍晚时分,久保利明带着一叠厚厚的记录回来了。老执事脸色凝重,显然有所发现。
“小姐,查清楚了。”久保利明将记录呈上,“那十五枚灵玉,确于上月十七日由泽井三郎经手调出,手令为三老爷亲笔。出库记录显示运往城南‘松风货栈’,但老朽派人暗访,货栈并无相应接收记录。进一步追踪,发现同日有一辆挂着泽井家商号的密封马车,从货栈后门驶出,最终消失在城西‘暗凮区’深处。那里鱼龙混杂,有多处地下拍卖场、黑市仓库和秘密工坊,监管薄弱。”
“另外,”久保利明继续道,声音更沉,“老朽核查其他甲等灵材时发现,近半年内,另有数批品质稍次的灵晶、高阶符纸、稀有星纹金属,也以类似‘外联急用’或‘自然损耗’名目被调出,多数去向不明,且都与三老爷或泽井家的人有关联。累积价值……已相当可观。”
光姬翻阅着记录,眼神越来越冷。这已不仅仅是试探或制造小麻烦,而是系统性的蚕食和盗窃!源清志和泽井家的胃口,比她预想的还要大。
“证据足够吗?”她问。
“出库手令、经手人、异常流向,这些都有记录可查。但要坐实其最终用途非法,还需找到实物或交易凭证,这需要时间,也可能打草惊蛇。”久保利明谨慎道。
“不必找到最终用途。”光姬合上记录,眼中寒光一闪,“违规调用,逾期未补,事实清晰。这就够了。久保爷爷,劳烦您将这份核查记录,以及《内务条令》相关条款,整理一份摘要。明日辰时,请清正爷爷、正弘叔叔,还有三叔,到‘评定之间’。对了,通知泽井三郎也到场。”
“小姐,您是要……”久保利明心中一凛。
“执行家规。”光姬站起身,银发在渐暗的室内泛起冷光,“既然有人把家规当摆设,我不介意让他们重新想起来。”
平静的话语下,是已然出鞘的锋芒。
翌日,辰时,评定之间。
气氛肃杀如秋霜。宗老源清正端坐上首,面色沉凝如古井。源正弘坐在左侧,神情复杂。源清志则坐在右侧,脸上带着惯常的、略带圆滑的微笑,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泽井三郎跪坐在下首最末,低着头,肥胖的身躯微微发颤。
光姬坐在源清正侧下方的家主之位,一身深紫色家主常服,银发绾得一丝不苟,赤瞳平静地扫过在场诸人。久保利明侍立在她身后,手捧着一卷文书。
“今日召集各位,是为核实一项家规执行事宜。”光姬开门见山,声音清冽如泉击石,“上月十七日,三叔签发手令,调用甲等灵材‘上品清净灵玉’十五枚,注明‘外联急用’。依《内务条令》第七条,此类调用需三日内补全手续明细。如今逾期已久,手续未全,灵玉未归。外务管事为筹备与贺茂家交流会提取物资,发现库房短缺,已影响家族正常外联事务。”
她目光转向源清志:“三叔,对此,您有何解释?”
源清志笑容不变,慢条斯理道:“光姬,此事怪我。当时确有紧急外联事务,需要一批高品质灵玉疏通关节,事关家族某条重要商路的顺畅与安全,来不及细报。后来杂务缠身,便疏忽了补手续。灵玉嘛……已经用掉了。至于交流会所需,差额部分,我已让美代子回泽井家筹措,不日便可补上,绝不会耽误正事。些许疏漏,侄女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他把“紧急事务”、“重要商路”说得模糊,将违规轻描淡写成“疏忽”,又把补偿的责任推到泽井家身上,显得自己只是无心之失,且已积极补救。
“哦?紧急事务?重要商路?”光姬语气不变,“不知是哪条商路,需要动用十五枚上品清净灵玉疏通?经手人是谁?对方收据凭证何在?按照条令,这些都需在补交手续中载明。三叔既然疏忽,现在可否补述?”
源清志笑容微僵:“这……涉及一些隐秘渠道,不便详说。光姬,你年纪还小,有些家族外部的事务,盘根错节,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家族事务再复杂,也大不过家规。”光姬声音转冷,目光如刃,“条令之所以规定三日期限,正是为了防止以‘紧急’、‘隐秘’为名,行违规之实。若是人人皆以‘不便详说’为由逾期不补,家规威严何在?家族资源安全何在?”
她不等源清志反驳,对久保利明示意。久保利明上前一步,展开文书,朗声念道:“依《内务条令》第七条、第二十一条,违规调用甲等灵材,逾期未补全手续者,调用人需受禁足思过、罚没相应季度例俸之处分,并须于三日内赔偿等值资源,或追回原物。若造成家族损失或恶劣影响,处罚加重。”
念完,久保利明又呈上那份物资核查摘要:“此乃老朽奉家主之命,核查相关物资流向之摘要。除本次灵玉外,近半年尚有其他多批灵材,以类似方式调用,多数去向不明,累计价值巨大。相关记录、手令、经手人供词,均已备案。”
源清志的脸色终于变了,笑容彻底消失,眼神阴沉下来:“光姬!你这是何意?调查我?就为了几块灵玉?我是你亲叔叔!我为家族打理外务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竟听信下人挑唆,如此咄咄逼人!”
“正是念在亲族之情,三叔为家族效力多年,才更应以身作则,严守家规。”光姬毫不退让,赤瞳直视着他,“功过不能相抵。今日之事,证据确凿,条令分明。清正爷爷,”她转向首席宗老,“您看该如何处置?”
源清正一直沉默聆听,此刻缓缓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源清志和颤抖的泽井三郎,最后落在光姬身上,沉声道:“家规如山,不容轻废。清志违规调用,逾期不补,事实清楚。依令,禁足‘省身阁’十日,罚没本季度例俸。所调用灵玉,限三日内由调用人负责追回或赔偿等值之物,填补库房缺口,不得延误交流会筹备。若有再犯,从严处置!”
“清正叔!”源清志霍然站起,脸上肌肉抽搐,“你……”
“至于其他疑似违规调用物资,”源清正不理他,继续道,声音斩钉截铁,“由家主主持,久保执事协助,成立稽核专组,彻查半年内所有甲等灵材流向,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绝不姑息!相关涉事人员,一律暂行停职,配合调查!”
此言一出,不仅源清志脸色铁青,下首的泽井三郎更是吓得瘫软在地,连连叩首:“宗老明鉴!家主明鉴!小人只是依令行事!其他一概不知啊!”
源清志狠狠瞪了泽井三郎一眼,胸口剧烈起伏,看向光姬的眼神充满了怨毒与难以置信。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年幼的侄女,竟如此果决狠厉,不仅揪住一点错处不放,还要顺势扩大调查,直指他乃至泽井家的根本!这哪是一个十一岁孩子的手段?
“三叔可有异议?”光姬平静地问。
源清志死死盯着她,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没有。谨遵宗老裁决。”他知道,在源清正明确表态支持光姬、且证据确凿的情况下,继续强硬对抗只会更糟。禁足罚俸是小,那个稽核专组才是真正的杀招!
“既无异议,便请三叔即刻前往‘省身阁’。”光姬语气不容置疑,“泽井三郎暂行收押,待查。交流会灵玉缺口,就按三叔所说,由泽井家筹措补上,三日为限。逾期……则按市价双倍折算,从三叔及泽井家相关收益中扣除。”
她站起身,不再看源清志铁青的脸,对源清正和源正弘微微一礼:“今日之事,有劳二位长辈见证。稽核之事,光姬会尽快着手。光姬告退。”
说罢,她带着久保利明,径直离开了评定之间。
身后,留下满室死寂,与一道冰冷锐利、初露峥嵘的家主锋芒。
源清志站在原地,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禁足的羞辱,罚俸的损失,尤其是那个稽核专组……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他看着光姬离去的方向,眼中怨毒之色几乎化为实质。
“源光姬……好,很好……”他心中咬牙切齿,一个模糊而疯狂的念头开始滋生,“你以为这就赢了?咱们……走着瞧!”
家族内斗的第一回合,以年幼家主的强势铁腕告终。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被打压的一方,绝不会甘心。而更猛烈的暗流,或许已在夜色掩护下,悄然涌动。
光姬走出评定之间,秋日晨光清冷地洒在廊下。她脚步未停,赤瞳深处却映出一片澄澈的寒意。
左鬓的赤发,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微微飘拂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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