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双刃之契(下)
双刃认可的余波,在源氏本邸内部引发了远比那夜黑羽会袭击更为深远、更为复杂的震荡。那两声穿透灵魂的刀鸣,以及“双刃已应”的消息,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家族的每一个角落。
光姬在久保利明的搀扶下回到居所“霜月居”,几乎是一沾到柔软的床榻,便陷入了半昏迷的沉睡。精神与灵力的双重透支,加上与鬼切建立那种粗暴链接时所承受的灵魂冲击,让她年幼的身体不堪重负。昏睡中,光怪陆离的梦境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吞没——有时是鬼切刀身上流淌的暗红血光与凄厉癫狂的嘶吼,无数充满憎恨的破碎记忆碎片如同刀片般切割着她的意识;有时是蜘蛛切沉静低语中透露的古老星图与晦涩符文,浩瀚的知识与沉重的责任几乎要将她压垮;有时是父母微笑的面容在无尽的黑暗中无声碎裂,化为冰冷的尘埃;有时又是那只从漆黑裂隙中伸出的、苍白得刺眼的手,以及那句“不错的锚点”带来的冰冷屈辱与战栗……
她睡得极不安稳,眉心紧蹙,即使在梦中,身体也会不自觉地微微痉挛。左鬓那缕赤发,即使在沉睡中,也隐隐散发着微热的温度,仿佛在提醒她体内那份不安分的力量,以及与双刃之间那脆弱、危险却又紧密无比的新生联系。
在她沉睡期间,外界已然暗流汹涌。
宗老会议在葬礼结束后的第二日紧急召开。古朴肃穆的“评定之间”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厚重的檀香也压不住空气里弥漫的紧张与疑虑。源清正面沉似水,端坐上首,详细讲述了祠堂内感知到的异象与光姬那句“双刃已应”。尽管历代家主继承仪式的具体细节对外严格保密,但“双刃同应”这种千年罕有的征兆,其代表的巨大潜力与可能带来的同等风险,足以让任何了解内情的族老心惊肉跳,寝食难安。
“年仅十一,双刃同契……”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负责家族武备与训练的族老源武藏眉头紧锁,指节无意识地、重重敲击着身前的矮几,“清正公,您确定感知无误?蜘蛛切素来持重,认可尚且有先例可循。可鬼切……”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深深的忌惮,“那柄刀的凶性与对源氏血脉的排斥,在座的各位或多或少都感受过,或是从先祖记载中知晓。其怨恨之深,几乎化为本能。光姬殿下如何能……更何况是同时获得两者回应?”
“灵力共鸣与刀意回应做不得假。”源清正缓缓道,眼中也带着深深的疑虑,但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赌博般的激动与期许,“鬼切虽未如蜘蛛切般温顺接纳,但其凶戾之气确与光姬建立了某种……强制的、极不稳定的链接。此等情形,古籍亦无明确记载。或许,正因光姬殿下年幼,心念纯粹未受世俗过多污染,且身负我源氏千年未有的纯净灵力,加之……”他再次停顿,隐去了藤原千夏提到的“时空锚点”与苍白之手等更高层次的机密,这些信息目前仅限他与久保利明等极少数人知晓,“加之一些我等尚未完全明了的、环绕着她的‘变数’,方能引动此等前所未有之异象。”
“祸福难料啊。”另一位偏向文治、掌管家族典籍与礼仪的族老源文彦叹息一声,捋着花白的胡须,眼中满是忧虑,“鬼切若反噬其主,后果不堪设想。历代不乏有家主试图压制或引导鬼切而遭其戾气侵蚀,心智受损的先例。且光姬殿下年幼,骤然承载双刃之重、家主之责,内忧外患之下,此等天赋与际遇,恐非全然是福兆。”
“内忧”二字,让在座的几位族老眼神都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坐在下首,一直沉默不语、仿佛只是安静倾听的三叔源清志,此刻缓缓抬起了眼皮。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眼神不如源清正锐利,也不像源正弘温和,反而带着几分长期浸淫家族庶务与对外交涉历练出的圆滑与深沉。他的妻子出自以商贸起家、近几十年财力急剧膨胀、竭力向古老术法家族靠拢并联姻的泽井家。
“清正叔父所言甚是,光姬能得双刃认可,实乃天佑我源氏,亦是兄长(指光姬父亲源光正)血脉不凡的明证。”源清志开口,声音平稳,语速适中,显得颇为诚恳,“然,正如文彦叔伯所虑,侄女毕竟年幼,骤登大位,又值此多事之秋——黑羽余孽未靖,那夜诡异之手谜团重重,如今更有那来历不明的‘时之政府’介入。家族外患如芒在背。”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语重心长,“依侄儿浅见,当家主之名虽定,仪式已行,但具体家族事务,尤其涉及外联交涉、财货调配、产业经营,乃至部分与世俗政权、其他术法世家往来的繁琐要务,是否可由我等叔伯辈暂时代为协理,待光姬年岁稍长、力量稳固、对世情了解更多之后,再行逐步交还?如此,既可减轻侄女负担,确保其能专心于修行传承与应对迫在眉睫的危机,亦可避免因年幼决断或经验不足可能产生的疏漏,被外人钻了空子,损及家族根本。”
话说得冠冕堂皇,处处为光姬、为家族着想,几乎滴水不漏。但在场的老人们哪个不是人精?源清志这是借机要权,尤其是“外联、财货、与世俗相关之要务”,几乎涵盖了家族除核心传承、结界守护与战斗力量外的大部分实权领域。他的妻族泽井家,近年来通过联姻和商业合作,早已对源氏部分优质产业和资源垂涎三尺,若能借此掌控这些事务,其影响力必将急剧扩张。
二叔源正弘坐在另一侧,他身形微胖,气质更接近儒雅的学者而非武者,平日里主要负责家族典籍整理、历史研究与部分文教事务。此刻他眉头微蹙,看着源清志,欲言又止。他与源清志虽为兄弟,但志趣迥异,关系向来不算亲密,对泽井家近年来一些急功近利、甚至有些逾越界限的做派也颇有微词。然而,光姬毕竟年幼是事实,家族面临的危机也非虚言,让他一时难以找到充足的理由直接反驳兄长的提议。
源清正深深看了源清志一眼,苍老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他未置可否,只是道:“此事关乎重大,牵涉家主权威与家族稳定,须待光姬殿下苏醒,观其状态心志,再行商议。眼下首要,是加强本邸戒备,详查那夜袭击及后续异象根源,绝不可再有疏漏。同时……”他目光扫过众人,加重语气,“妥善应对时之政府那位监察官,弄清其真实意图,在不明底细前,不可轻信,亦不可无故得罪。”
提到藤原千夏,众人神色又是一凛。这个看似无害的少女,背后代表的势力深不可测,其来意绝非“观察保护”那么简单,更像是一种带着审视的介入。
会议在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氛中暂告段落。但分歧的种子已然埋下。
接下来的两日,光姬一直在沉睡与半醒间交替。霜月居内弥漫着药香与安神香料的气息。期间,藤原千夏以“探病”与“履行观察职责”为名来过一次。她依旧穿着得体雅致的和服,笑容甜美,举止无可挑剔,带来一些据说有助于稳定灵识、修复精神损耗的、时之政府特制的熏香与无色无味的澄清药剂。
在仅有光姬(处于半清醒的疲惫状态)与侍立在侧的久保利明在场时,藤原千夏的语气便少了几分客套的甜美,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清晰与效率。
“源光姬小姐,根据‘静岳’远程监测的数据反馈,您与‘斩鬼双刃’的契约波动极不稳定,尤其是与‘鬼切’的链接,反噬风险评估系数始终在高位徘徊。”千夏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在陈述实验报告,她手中拿着一枚小巧的水晶板,上面流淌着晦涩的数据与波形,“这或许与您‘锚点’特质的初步活跃化,以及您自身灵、咒双力尚未达成有效调和有关。时之政府基于协议,可以提供基础的力量调和训练方案与实时风险监控辅助,但这需要您正式签署并激活《特异个体观察与协作临时协议》的具体执行条款。”
光姬靠在柔软的枕头上,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有些干裂,但赤瞳已经恢复了清明的神采,定定地看着千夏:“协议的具体执行条款?包括什么?”
“主要包括:允许我方在协议规定范围内,对您进行非侵犯性灵格与时空特质监测;在涉及重大历史异常事件或时空扰动时,优先配合我方调查并提供必要信息;接受我方指派的专业顾问制定的初步能力引导与适应性训练。”千夏取出一份比之前所见卷轴更小、但光纹更加细密复杂的淡蓝色能量契约书,轻轻放在光姬枕边,“作为回报,您将正式获得时之政府‘临时协作者’权限,有权调用部分非机密级历史异常事件数据库,在遭遇明确威胁时可申请有限度的战术情报支持或紧急避险指引,并获得由‘朔风’顾问为您量身制定的第一阶段详细训练计划。”
“‘朔风’顾问?”
“ST-091,时之政府高级战术顾问之一,专精时空力学应用、特异个体能力开发与风险评估。他将负责您的初期引导与训练规划。”千夏解释道,目光扫过光姬苍白的脸和裹着细布的手腕,“当然,是否接受,最终取决于您。但恕我直言,以您目前的状况,若仅凭源氏传承自我摸索,很难在短期内安全驾驭双刃之力与‘锚点’特质,更遑论有效应对正在向您靠近的、诸如‘历史修正主义者’或其他未知存在的威胁。时间,可能并不宽裕。”
光姬沉默了片刻,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知道千夏说得有道理。源氏的传承固然博大精深,但更多针对的是正统灵力的运用、阴阳术的修习与武士道的锤炼,对于她身上出现的“时空锚点”特质,以及那与灵力似乎相生相克、难以捉摸的咒力,家族古籍中也仅有零星晦涩、语焉不详的记载,缺乏系统、安全的指引。父母若在,或许还能凭借他们的见识与爱,为她慢慢摸索出一条路,但现在……她只有自己,以及身边这些或真心或假意的人们。
“协议条款,我需要仔细看过。”她最终说道,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却不容置疑,“在我做出决定之前,希望贵方顾问的初步训练方案,可以先提供一部分基础理论或适应性内容,作为参考。”
“可以。”千夏干脆地答应,似乎对此早有预料。她将那份能量契约书和另一枚存储着基础训练资料与时空理论概述的深蓝色晶体一并放在光姬枕边,“期待您的正式答复,源光姬小姐。请务必好好休养,稳定的身心状态是应对一切的基础。”
千夏离开后,光姬又陷入了昏睡。这一次,她睡了很久,直到第三日午后,才真正清醒过来,感觉沉重如铅的眼皮终于能够轻松抬起。
身体依旧虚弱,四肢乏力,但精神上的那种极度疲惫与浑噩感消退了许多。她坐起身,发现枕边除了千夏留下的东西,还多了一本纸质泛黄但保存完好的线装古籍和一张素雅的信笺。古籍是源氏传承的《基础灵脉导引与灵力凝练精要》,显然是源清正派人送来的,扉页还有他苍劲的批注,叮嘱她循序渐进,固本培元。信笺则来自二叔源正弘,字迹工整清秀,语气温和关切,详细询问她的身体恢复情况,并委婉提醒她,若精神尚可,可开始浏览家族近期的部分事务纪要与账目概要,若有不明之处或需要讲解,他可随时前来。
光姬拿起那本《灵脉导引精要》,又看了看千夏留下的训练晶体和二叔的信笺,赤瞳中光芒微闪,平静的眸底深处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了然与冷冽。
内外的压力,都以不同的方式,开始向她这个新任的、年幼的家主汇聚。考验从未停止,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就在这时,她心念微动,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注意力投向房间角落那原本空无一物的乌木刀架。
那里依旧空空如也。
但她却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一冷一热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就萦绕在她身侧,仿佛无形的守护(或监视)灵。冰冷的凶戾盘踞在左,沉静的睿智守候在右。它们并非以实体存在,而是以一种更接近概念或灵体、介于虚实之间的形态,与她初步建立的契约紧密相连。只要她心念稍一集中,似乎就能隐约感知到它们的“情绪”波动——鬼切那永不餍足的烦躁、蛰伏的暴烈以及对周遭一切(尤其是她)的冰冷审视;蜘蛛切那恒久的沉静、一丝几不可察的、对新契约者状况的关切,以及那浩瀚意念中流淌的、可供查阅的古老知识碎片。
她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带着探询的意念投向左侧那冰冷刺骨的气息。
瞬间,一股针扎般的刺痛与强烈的排斥感反馈回来,如同被冰冷的荆棘抽打,伴随着一声只有她能“听”到的、充满警告与不耐烦意味的低沉刀鸣,仿佛在说:“别烦吾!”
她并不气馁,或者说早有预料,平静地将意念转向右侧。
沉静的气息微微波动,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一颗小石子,泛起温和而有序的涟漪。一段极其简略、却直指核心的、关于如何通过特定呼吸法与意念导引,来平复因精神透支和力量冲突而引起的灵脉滞涩与隐痛的法门,模糊地传递过来。并非完整的知识灌输,更像是一种基于她当前状况的本能“提示”与经验分享。
光姬依言尝试,缓缓闭上眼睛,调动体内残存的、温顺了许多的灵力,沿着那提示的路径,配合悠长的呼吸,慢慢运转。果然,经脉中那种隐隐的刺痛与灵力流转不畅的滞涩感减轻了些许,一股温润的暖流代替了之前的虚弱感。
她收回意念,轻轻吐了口气,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双刃在侧,福祸相依,这柄最为桀骜的“凶刃”何时会真正反噬,犹未可知。前路坎坷,迷雾重重,家族内外皆是虎视眈眈。
但无论如何,她必须站起来,向前走。停滞不前,只会被汹涌的暗流吞噬。
“利明爷爷。”她唤道,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
一直守在门外、几乎寸步不离的久保利明应声而入,看到光姬已然坐起,眼神清明,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欣慰:“小姐,您醒了。感觉如何?可要用些粥水?”
“好多了。”光姬掀开薄被,赤足踏上冰凉光滑的榉木地板,足底传来坚实的触感,“替我准备沐浴更衣。然后……请清正爷爷、正弘叔叔,还有清志叔叔,一个时辰后,到‘澹月斋’。”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初现的、属于家主的决断力。尽管脸色依旧苍白,身形伶仃,但那双赤瞳中燃烧的沉静而坚定的火焰,让久保利明心中一震。
澹月斋是光姬母亲源弥夜生前喜爱的茶室,临着一方小小的池水而建,环境清幽雅致,视野开阔,常用于非正式的家庭小聚或与亲近家臣的商议。选择这里而非象征着权威与正式的“评定之间”,光姬有自己的考量——既是缓冲,也是一种姿态。
久保利明怔了怔,随即深深躬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是,家主殿下。老朽即刻去办。”
一个时辰后,光姬换上了一身较为简单的淡青色小袖和服,外罩素色无纹的羽织,银发用一根素雅的白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颈侧,左鬓那簇赤发并未刻意遮掩,反而因其色泽而显得格外醒目。她跪坐在茶室主位的蒲团上,身姿笔直如竹。面前的矮几上,并未摆放茶具,而是整齐地叠放着几卷显然是新近整理过的账册与文书摘要,以及那枚来自藤原千夏的深蓝色协议晶体。久保利明垂手侍立在她身后侧方,如同沉默的磐石。
源清正、源正弘、源清志三人先后到来。源清正依旧面容肃穆,目光锐利,带着审视与不易察觉的担忧;源正弘眼神温和,隐含关切,姿态恭谨;源清志则面带得体的微笑,眼神却在踏入茶室的瞬间,飞快地扫过光姬面前的矮几,尤其是在那几卷账册和奇异的晶体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莫测的光。
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清茶后,便躬身退下,拉上了纸门。茶室内只剩下四人,以及池边偶尔传来的细微水声。
光姬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开口,声音清冽,打破了短暂的寂静:“有劳三位长辈百忙中前来。光姬既已承家主之名,身受双刃之契,便不当继续沉湎病榻,空负时光。家族当前内外情势,光姬虽幼,亦不敢或忘,愿与诸位长辈共商应对之策。”
她首先看向源清正,语气恭敬而果断:“清正爷爷,您是家族柱石,德高望重。关于那夜袭击的后续追查、本邸防御体系的全盘检视与加强,以及对外围可能存在的其他威胁的侦查,请您全权主持。所需人力、物力,家族库藏可随意调度,若有阻碍,可随时告我。”
源清正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沉声道:“老朽领命。必当竭尽全力,筑牢篱笆,绝不让宵小再有机会惊扰本邸。”
接着,她看向源正弘:“正弘叔叔,您精研典章,熟悉文书,心思缜密。家族近年来的重要文书纪要、账目总略,以及与各方往来的关键记录,烦请您整理一份清晰概要,并标注其中紧要关节与存疑之处,三日后交与我阅看。若有亟待决断的常例事务或急务,亦可随时商议,由我裁定。”
源正弘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光姬会如此直接地赋予他整理文书的职责,并且明确了“由我裁定”的最终权限。这既是对他能力的认可,也是将他纳入了核心事务圈,同时牢牢掌握了决定权。他眼中露出一丝欣慰与赞赏,恭敬应道:“谨遵家主之命。正弘必当仔细梳理,不负所托。”
最后,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源清志脸上。源清志的笑容不变,迎上她的视线,眼神显得坦然又带着长辈的关怀。
“清志叔叔。”光姬的语气依旧平静,“您先前于宗老会上所提,虑我年幼,恐庶务繁巨损及修行,提议由长辈协理,其心可鉴,光姬在此谢过。”
源清志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下,语气温和:“光姬能体谅叔叔的苦心便好。这都是为了家族,为了你能更好地成长。”
然而光姬话锋一转,目光清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然,既为家主,便当负家主之责。逃避与依赖,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可能滋生更大的隐患。外联、财货、产业经营诸事,确为家族运转之根基,不可轻忽,亦需早日熟悉。故此,我有一议。”
她将面前那几卷账册轻轻向前推了推,翻开其中做了标记的一页:“这些是去岁及今年上半年,部分庄园、店铺与灵材交易的收支明细,我已粗略看过。其中,三处位于关东的庄园、五间在京都与大阪的商铺,近两个季度的收支与往年同期惯例相比,颇有出入,我已用朱笔标出。这些产业,往年多由三叔您这一系或与泽井家往来密切的管事负责。”
她抬起眼,看向源清志,眼神平静无波:“还请清志叔叔费心,会同相关账房与管事,在三日内,将这些标出项目的详细流水、出入库凭证、以及盈亏缘由核查清楚,出具一份详实的说明报我。另外,与泽井家近半年的各项合作往来文书副本,也请一并整理齐备,呈阅。”
源清志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住了。光姬指出的这几处产业,恰恰多是他或泽井家利益交织最深的地方,其中一些不甚光明的操作与账目上的手脚,他心知肚明。他万没想到,这个刚刚从昏迷中苏醒、年仅十一岁的侄女,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浩如烟海的账册摘要中精准地找出这些关键点!这不仅要过人的记忆力,更需要对数字和家族运作模式有敏锐的洞察力!而且,她不是私下询问,而是在源清正和源正弘面前,以家主的身份,直接要求他——这位提议“协理”的长辈——亲自去核查并出具报告!这分明是敲打,是立威,更是警告:她并非对家族事务一无所知,更不是可以随意架空、糊弄的孩童!
“光姬,这……”源清志勉强维持着笑容,但语气已不如先前从容,“你身体初愈,这些繁琐账目细节,何须亲自过问?不如交由下面专业的账房先生慢慢核对,叔叔从旁监督便是……”
“正因初愈,更需理清根本,疏浚淤塞,以免病根深种,遗祸将来。”光姬打断他,赤瞳平静地注视着他,那目光澄澈却极具穿透力,仿佛能看透他笑容下的所有心思,“清志叔叔是觉得,三日期限太紧?或是账目繁杂,牵涉过广,难以理清?若需加派可靠人手协助核查,您尽管提出,我可以请正弘叔叔或清正爷爷调拨人手。”
话已至此,几乎封死了所有推脱的余地。再推辞,便显得心虚或无能。源清志脸色一阵青白交替,终于低下头,掩去眼中一闪而逝的阴鸷,声音略显干涩:“……不敢。家主既已下令,清志自当遵从。三日内,必当查清呈报。”
“有劳叔叔。”光姬微微颔首,仿佛只是交代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语气甚至比刚才更缓和了一些。
她端起面前微温的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继续道:“至于时之政府一事,我已初步接触。其提供的训练方案或有可取之处,协议内容我尚在斟酌。在我做出最终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