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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化后

宋亚轩:槐下青烟

李建国没来上学的第三天,邻槐芸坐不住了。

早读课时她特意数了数,初一(3)班四十个孩子,实到三十七个。

除了李建国,还有两个女生也没来——坐在最后一排的张秀英,和总是缩在角落不怎么说话的陈小梅。

邻槐芸问了班上学生,有人说陈小梅家里给她说了婆家,年前就要嫁人;有人说张秀英去镇上打工了,在理发店给人洗头。

说法不一,但都指向同一个意思:不读了。

她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双双黑亮的眼睛,心里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

下课后她去找校长。

听完邻槐芸的话,李校长摘下老花镜,叹了口气。

“邻老师啊,这种事年年都有,你莫要太着急。”他用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语气是见惯了风浪的平静,“张秀英那丫头,家里头六个姊妹,她是老三,下面还有三个妹妹,上头没得哥哥弟弟。陈小梅呢,她妈病了好几年了,家里头揭不开锅,她还有个弟弟要读书,她自己是愿意读的,但没得办法……”

“那李建国呢?”邻槐芸问。

“李家那个崽啊,”校长又叹了口气,“他妈病着,家里头就他奶奶和他,他爹在外面打工,听说好几个月没寄钱回来了。他家还有个妹妹,才七岁,也要人照看。建国这孩子懂事,肯定是想着回去帮把手。”

邻槐芸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去家访。”

校长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去吧。路不好走,叫个人陪你。”

回办公室的路上,邻槐芸碰见了林志阳。

他正抱着一摞作业本往办公室走,看见邻槐芸脸色不太好,停下脚步。

“怎么了?学生又闹了?”

“没。”邻槐芸把情况简单说了说。

林志阳听了也叹气:“我们班也有两个不来的。一个是家里不让读了,说是早点出去挣钱给弟弟交学费。还有一个是自个儿不想读的,说读书没得用,不如跟他舅去学木匠。”

正说着,周敏从食堂方向走来,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缸子。

她走过来递了个缸子给邻槐芸:“喝口水,看你脸都白了。”

邻槐芸接过,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

“嗯。下午没课,我想去李建国家里看看。”

“我也去吧,”林志阳推了推眼镜,“多个人多份力。”

邻槐芸摇摇头:“你下午还有课。我和周敏去就行。”

下午两点多,邻槐芸和周敏从学校出发。

王校长说路不好走,但真正走上去才知道什么叫不好走——前几天的雪化了,泥土路变成了一锅稠粥。

两人踩着高帮胶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路边是光秃秃的田埂和偶尔几棵掉光了叶子的柿子树,树上还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在风里晃晃悠悠。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翻过一道梁子,才看见山坳里稀稀拉拉几户人家。

土坯墙,黑瓦顶,有些房子墙根都裂了缝,用石头和泥巴糊着。远远的能听见狗叫,还有谁家在剁猪草,笃笃笃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得很远。

李建国家的院子很小,三间正房,一间偏房当厨房。

院门是几根木条钉的,歪歪斜斜地开着。

邻槐芸敲了敲门,没人应。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偏房的门帘掀开了,走出来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太太。

“哪个?”老太太眯着眼看她们,方言很重,邻槐芸勉强能听懂。

“奶奶,我们是石亘中学的老师,来看建国的。”

老太太一听,脸上露出又喜又愁的表情,赶紧把她们往屋里让。

屋里黑洞洞的,一股药味和潮湿的霉味混在一起。

邻槐芸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情形——靠墙一张木板床,床上躺着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女人,盖着床旧棉被,脸色蜡黄。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李建国,手里端着个药碗,正一勺一勺地喂他母亲喝药。

看见邻槐芸和周敏进来,李建国愣住了,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看见老师来了,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低下头,把碗放在旁边的矮桌上。

“邻老师,周老师。”他的声音很闷,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建国,”邻槐芸在他旁边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柔,“你好几天没去上学了,老师来看看你。”

李建国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他的手比上次见更粗糙了,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伤痕,像是被树枝刮的。

“他爸好久没寄钱回来了,”老太太在旁边抹眼泪,絮絮叨叨地说,“他妈这病要吃药,一天都不能断。建国说他不读了,要在家帮忙。我说不行,你成绩好,将来要考学的。他不听,犟得很……”

“奶奶!”李建国突然抬头,声音带着少年变声期的沙哑,“我不读就不读了,莫说了!”

邻槐芸看见他的眼眶红了,但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周敏站在门口没说话,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碗黑乎乎的药汁上。

“建国的药是谁开的?”周敏突然问。

老太太说:“镇上的陈医生。”

“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周敏走过去,拿起药碗闻了闻,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她把碗放回去,走到邻槐芸身边,低声说:“这药不对症,怕是耽误了。”

邻槐芸心里一沉。她知道周敏家里是开药铺的,懂些医理。

“建国,”邻槐芸看着这个比她高不了多少的男孩,认真地说,“你母亲的病要治,但你不能不读书。你成绩好,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将来还能考大学,那才是真正的出路。”

“考大学?”李建国苦笑了一下,“哪来的钱?我妈吃药的钱都不够。我爹在外头打工,过年都没回来。我还有个妹妹,才七岁,也要人管。我不在家,奶奶一个人忙不过来。”

邻槐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任何话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

从李建国家出来,天已经开始暗了。

周敏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邻槐芸在后面跟着,两人都没说话

翻过那道梁子时,周敏忽然停下脚步。

“张秀英和陈小梅,你还去看吗?”她问。

邻槐芸想了想:“明天去吧。今天来不及了。”

周敏点点头,转过身继续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邻槐芸

暮色里,她的脸看不太清楚

“槐芸,有些事,不是咱们能改变的。”

邻槐芸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接受是另一回事。

回到学校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校门口那棵槐树下,有个身影靠着树干。

走近了,才看清是宋亚轩。

他手里夹着支烟,烟火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看见她们,他掐灭了烟头。

“去家访了?”他问,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嗯。”邻槐芸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宋亚轩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食堂给你们留了饭,在灶上热着。赶紧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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