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葬仙岭范围的刹那,仿佛从冰雪地狱跨入了污浊熔炉。
暗红色的烟尘带着刺鼻的硫磺与金属腥气,粘稠地附着在“北辰守护”的星辉光罩上,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天空是永夜般的暗红,只有矿区深处,无数道粗大的、如同血管般在地表和山体表面蜿蜒的光带,散发着不祥的、明暗不定的暗红光芒,映照着这片被彻底改造、满目疮痍的大地。
视野所及,是被暴力开凿出的、深不见底的巨大矿坑,坑壁裸露着暗红色的、仿佛浸透了污血的矿石。无数简陋的、以黑色石块和不知名金属搭建的工棚、冶炼炉、以及形态狰狞的堡垒,如同毒瘤般附着在山体之上。更远处,依稀可见数座高耸的、顶端不断喷吐着黑红烟柱的巨型塔楼,以及一片被强大禁制笼罩的、散发着极度危险气息的核心区域。
空气中除了污浊气息,还弥漫着一种沉重、压抑、仿佛无数生灵在无声哀嚎的精神氛围。那是“源核碎片”长期污染,加上无数矿工(或者说奴隶)绝望、痛苦、怨恨情绪沉淀的结果。即便是魏无羡,在“北辰守护”和潮音的双重护持下,也感到一阵阵心悸与烦闷。
“此地…已成魔域。” 北堂墨染的声音冰冷,目光扫过那些如同蚁穴般忙碌的矿道入口,那里隐约可见衣衫褴褛、神情麻木、如同行尸走肉般搬运矿石的身影。“幽冥尊主在此经营日久,根基已固。方才‘幽影’逃回,此刻山中必是外松内紧,杀机四伏。”
“直接杀进去?” 魏无羡握紧了“星瀚”,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战意。那些矿工麻木的眼神,让他想起了乱葬岗下那些挣扎的魂魄,也想起了黑水沼泽石龛中的“材料”。
“不。” 北堂墨染摇头,目光投向矿区深处,那几座最高、禁制最强的塔楼,“我们的目标是破坏‘源核碎片’的开采,阻止‘万秽之源’的炼制,并找到幽冥尊主在此界的最高负责人。强攻非但难以速胜,反而可能逼对方狗急跳墙,毁掉关键证据,甚至引爆‘源核碎片’,造成不可控的灾难。”
他略一沉吟,道:“需先探明虚实,找到核心所在。此地禁制重重,神识探查受限。阿婴,你的潮音,可感应此地能量流动的细微差别?”
魏无羡闻言,闭上眼,将潮音的感应之力提升到极致,同时“北辰守护”的星辉也微微流转,帮助他过滤、分辨空气中驳杂的能量波动。
片刻,他睁开眼,指向东北方一座相对较矮、但禁制光芒最为凝实、且周围矿道运输最为繁忙的黑石堡垒:“那里的能量最‘沉’,也最‘稳’,像是汇聚点。而且…有很强的、与黑水沼泽那‘源核投影’相似,但更庞大的污秽能量源,从地底深处被引导向那里。还有…” 他顿了顿,眉头皱起,“有很多混乱的、微弱的生魂波动,从四面八方被抽向那座堡垒,像是…被当成了‘燃料’或者‘添加剂’。”
“能量汇聚,生魂输送…那里即便不是核心炼制场,也必是关键节点。” 北堂墨染眼中寒光一闪,“就从那里入手。先切断其能量与生魂供应,制造混乱,再伺机潜入核心。”
两人隐匿气息,借助“北辰守护”的“星移”之能与北堂墨染的星力遮掩,如同两道融入暗红背景的影子,避开几队巡逻的、气息阴冷的黑衣守卫,朝着那座黑石堡垒潜去。
堡垒周围戒备森严,不仅有一队队装备精良、眼神凶悍的守卫来回巡视,堡垒墙壁上更是布满了感应与攻击符文,上空还有稀薄的、但感知敏锐的暗红雾气缓缓流动,显然是某种警戒禁制。
“正面潜入不易。” 北堂墨染观察片刻,指向堡垒侧面一条相对偏僻、但仍有矿车轨道通向地底深处的矿道入口,“从下面走。矿道四通八达,必与堡垒内部相连,且守卫相对松懈。”
两人悄无声息地滑入矿道。矿道内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镶嵌的、散发着惨绿微光的磷石提供照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粉尘与汗臭味,铁轨上不时有满载暗红色矿石的矿车,被衣衫褴褛、眼神空洞的矿工麻木地推出。监工是穿着黑色皮甲、手持鞭子的邪修,不时发出粗野的喝骂,鞭子抽打在动作稍慢的矿工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留下血痕。
魏无羡看得目眦欲裂,几乎要按捺不住冲出去。北堂墨染按住他的肩膀,传音道:“冷静。救他们,需先毁掉这魔窟根基。打草惊蛇,他们只会死得更快。”
两人如同鬼魅,在矿工与监工的盲区中快速穿行,循着能量与生魂被抽取的微弱流向,朝着地底深处前进。矿道错综复杂,如同迷宫,但北堂墨染的星力感应与魏无羡的潮音辨位,总能找到正确的方向。
越往下,温度越高,空气中那股污秽与硫磺的气息也越浓。暗红色的矿石品质似乎也更高,隐隐散发着不稳定的能量波动。同时,被抽取的生魂波动也越发清晰、密集,来源正是那些推着矿车的矿工——他们每推一段路,身上的生气便微弱一分,眼神也越发空洞,仿佛生命力与魂魄正在被无形的力量缓缓抽走。
终于,在穿过一条格外宽阔、两侧岩壁刻画着粗糙邪异符文的矿道后,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巨大的、被人工开凿出的地下空间。
这空间如同一个倒扣的碗,直径超过百丈。穹顶镶嵌着无数颗散发着暗红光芒的晶石,构成一个庞大而诡异的法阵。地面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竖井,井口边缘修筑着复杂的金属导轨和绞盘,直通地心。暗红色的、蕴含浓郁污秽能量的“源矿”被矿车运来,倒入竖井旁的巨大粉碎熔炉中,提炼出更精纯的暗红液体,再通过管道,注入竖井深处。
而在竖井周围,矗立着八根布满符文的黑色金属柱。每根柱子顶端,都悬浮着一个旋转的、由暗红雾气构成的漩涡。无数道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生魂流光,正从四面八方矿道中被强行抽取而来,汇入这八个漩涡之中,经过初步的“提纯”与“痛苦煎熬”(柱子表面的符文显然有此功效),化为更加精纯、但也更加怨毒的灵魂能量,与提炼出的“源矿”精华混合,一同注入竖井。
竖井深处,传来沉闷的、仿佛巨型心脏搏动的声音,以及一股令人灵魂都感到战栗的、不断攀升的邪恶威压——那里,便是“万秽之源”的炼制核心!而这整个地下空间,便是为它提供“营养”的“胃”!
“原来如此…” 北堂墨染眼神冰冷,“以‘源核碎片’散逸能量侵染的矿石为‘肉’,以无数矿工被折磨、抽取的生魂为‘魂’,在此地脉交汇之处,混合炼制…好毒辣的手段!看这规模与能量反应,‘万秽之源’恐怕已接近成形!”
魏无羡看着那八个不断吞噬生魂的漩涡,看着下方竖井中传来的邪恶搏动,想到外面那些麻木等死的矿工,想到黑水沼泽的“材料”,想到不夜天的血色…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与杀意,冲垮了他的理智。
“毁了它!” 他低吼一声,不待北堂墨染阻止,竟已催动“北辰守护”,身化星光,朝着距离最近的一根生魂汲取柱冲去!手中“星瀚”爆发出刺目的紫蓝色光芒,潮音与星罡混合的全力一击,悍然轰向柱子顶端的暗红漩涡!
“阿婴!不可!” 北堂墨染脸色骤变,他知道魏无羡动了真怒,但这般鲁莽强攻…
轰!!!
魏无羡的全力一击,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暗红漩涡之上!狂暴的星力与潮音炸开,将那根柱子顶端的漩涡撕得粉碎!无数未来得及被彻底炼化的生魂碎片哀嚎着四散飞逸。柱子本身也剧烈震颤,表面符文明灭不定。
然而,这一击如同捅了马蜂窝!
呜——!!!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地下空间!穹顶的暗红晶石法阵光芒大盛,射出无数道暗红射线,交织成一张大网,朝着魏无羡笼罩而来!地面剧烈震动,从周围阴影中,瞬间涌出数十名气息强悍、最低也是金丹期的黑衣守卫,更有数道元婴期的强横气息,自空间深处锁定了他们!
与此同时,那被击毁的柱子处,暗红光芒疯狂闪烁,竟开始快速自我修复、重新凝聚漩涡!而其他七根柱子汲取生魂的速度陡然加快,下方竖井中的搏动声也变得急促、暴戾起来,仿佛被惊扰的凶兽!
“大胆狂徒!竟敢毁我‘聚魂柱’!” 一个阴冷沙哑、如同两块骨头摩擦的声音响起,一道身影自竖井旁的高台上缓缓浮现。那人身着暗红长袍,面容枯槁如同僵尸,眼窝深陷,跳动着两点与“幽影”相似的暗红鬼火,手中握着一柄通体漆黑、顶端镶嵌着一颗巨大暗红宝石的骷髅权杖,周身散发着元婴后期的强大威压,更带着一股与这污秽之地浑然一体的邪恶气息。
“第七炼魂使,‘骸骨’。” 北堂墨染瞬间认出来人,正是卷轴记载中,与“幽影”一同镇守葬仙岭的另一位炼魂使,擅长操弄尸骸、魂魄与地脉秽气。
“还有一个?北堂墨染?” “骸骨”的目光扫过北堂墨染,暗红鬼火跳动了一下,显然认出了他,“正好,主上对你们的人头,可是期待已久了!今日,便拿你们的生魂,作为‘万秽之源’最后的‘主料’,助其彻底苏醒!”
他骷髅权杖一挥,厉喝道:“启动‘万秽大阵’!炼化他们!”
轰隆隆!
整个地下空间仿佛活了过来!穹顶的法阵、八根聚魂柱(包括被毁那根正在修复的)、地面、墙壁…所有刻画的符文全部亮起暗红光芒!粘稠如实质的、混合了污秽能量、怨毒魂力、地脉煞气的暗红雾霭,从四面八方疯狂涌出,瞬间将整个空间填满!恐怖的压力、侵蚀力、以及对生灵魂魄的撕扯力,骤然提升了十倍不止!
那些守卫在雾霭中如鱼得水,实力似乎也得到了增幅,嘶吼着扑了上来。而“骸骨”本人,则高举骷髅权杖,口中念诵着古老邪恶的咒文,杖顶暗红宝石光芒炽烈,与下方竖井中的搏动声产生强烈共鸣,显然在试图加速、甚至提前催动“万秽之源”的某种变化!
“阿婴,回来!结阵固守!” 北堂墨染厉喝,星力全力爆发,在身周布下层层星辉结界,抵挡着雾霭的侵蚀与阵法的压力,同时玉箫挥动,斩出道道星轨光刃,将扑到近前的守卫逼退、斩杀。
魏无羡也知自己冲动惹祸,连忙退回舅舅身边,全力催动“北辰守护”与潮音,协助防御。但在这“万秽大阵”的压制下,他的星力消耗急剧增加,潮音的效果也大打折扣。更要命的是,阵法之力似乎能引动他体内那团怨气,使其蠢蠢欲动,有失控的迹象。
“舅舅,这阵法太强了!而且下面那东西…” 魏无羡脸色发白,看着下方竖井中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响亮的搏动,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此阵以地脉与‘源核碎片’为基,确实难破。” 北堂墨染面色沉凝,一边抵御攻击,一边快速观察着阵法的运转,“但任何阵法,皆有节点,有能量流转的路径。这‘万秽大阵’的核心驱动,除了地脉与源核,便是那八根‘聚魂柱’提供的精纯魂力。方才你毁了一根,虽在修复,但已令阵法出现了一丝不谐…若能将八柱全部毁去,至少可暂破此阵,延缓‘万秽之源’的进程!”
“毁掉八根柱子?” 魏无羡看向那八根在雾霭中若隐若现、被重重守卫保护的黑色金属柱,又看了看正在高台上施法的“骸骨”和周围虎视眈眈的敌人,这谈何容易?
“我去缠住‘骸骨’与主要守卫,你伺机以最快速度,摧毁剩下的柱子!” 北堂墨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记住,用你最强的攻击,不求彻底毁灭柱子本体,只需摧毁顶端的魂力漩涡,切断魂力供应即可!我会以星力为你暂时开辟道路,但时间不多!”
话音未落,北堂墨染已长身而起,手中白玉洞箫光华暴涨,清越激昂的箫声响彻地下空间!
“瀚海潮生,第五重——星河天悬!”
这一次,他再无保留,吹奏出了《瀚海潮生曲》中威力绝伦的大范围杀招!箫声化作无尽璀璨星辉,如同倒悬的银河,自他头顶倾泻而下,朝着“骸骨”所在的高台、以及周围聚集最多的守卫,铺天盖地地席卷而去!星辉所过,暗红雾霭被强行排开、净化,守卫们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护体灵力在星辉面前如同纸糊,纷纷溃散、重伤、陨落!
“骸骨”厉啸一声,骷髅权杖重重顿地,一道巨大的、由无数骸骨与怨魂组成的惨白屏障升起,挡在星河之前,同时他口中咒文更急,杖顶暗红宝石射出一道粗大的光柱,直冲北堂墨染!
轰!轰!轰!
星河与骸骨屏障、暗红光柱猛烈对撞,爆发出毁天灭地般的能量冲击,整个地下空间都在剧烈摇晃,碎石簌簌落下。北堂墨染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拖住了“骸骨”与大部分高端战力,为魏无羡创造了短暂的机会!
“就是现在!” 北堂墨染的传音在魏无羡脑中炸响。
魏无羡眼中精光爆射,再无犹豫!“北辰守护”星辉流转到极致,他身化一道紫色闪电,朝着最近的一根聚魂柱冲去!手中“星瀚”在他全力催动下,竟发出龙吟般的清啸,紫蓝色的星罡凝聚成一道凝练到极致的、仅有拇指粗细的光束,带着净化一切污秽的意志,狠狠刺向柱子顶端的暗红漩涡!
噗!
光束毫无阻碍地洞穿漩涡核心!漩涡剧烈扭曲、哀嚎,随即轰然炸散!第二根柱子,破!
“拦住他!” 正在与北堂墨染激战的“骸骨”惊怒交加,分心指挥其他守卫拦截魏无羡。
然而,魏无羡根本不与守卫纠缠,一击得手,立刻凭借“北辰守护”的“星移”之能,瞬间出现在另一根柱子前,又是一记凝聚了星力、潮音、甚至一丝被强行控制的怨气的全力点刺!
噗!第三根,破!
守卫们疯狂扑来,术法、飞剑、毒瘴…各种攻击如雨点般落下。但“北辰守护”的防御力远超想象,星辉光罩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剧烈震荡,却始终不破!魏无羡如同疯虎,完全不顾自身消耗与防御,眼中只有那剩下的几根柱子!
噗!噗!噗!
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聚魂柱接连被毁!每毁一根,整个“万秽大阵”的运转就滞涩一分,暗红雾霭就淡薄一分,下方竖井中的搏动声就多出一分混乱与暴怒!
“该死!该死!你们都要死!” “骸骨”彻底疯狂了,他没想到北堂墨染如此难缠,更没想到魏无羡身上那副铠甲如此变态!眼看第七根柱子也岌岌可危,他猛地一咬牙,竟不再理会北堂墨染,骷髅权杖调转方向,对准了下方的竖井,一口心头精血喷在暗红宝石上!
“以吾之魂,唤汝真名!万秽之源,提前苏醒——吞噬他们!”
暗红宝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仿佛要吞噬一切光线的极致黑暗!一道粗大无比的、凝练到极致的暗黑光柱,猛地灌入竖井之中!
竖井深处,那原本只是搏动、酝酿的邪恶存在,仿佛被这口“精血”与庞大魂力彻底激活、激怒了!
咚——!!!!
一声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九幽最深处的恐怖心跳,震得整个地下空间几欲崩塌!竖井井口猛地膨胀、炸裂!无尽的、粘稠如沥青的、翻滚着无数痛苦面孔与暗红闪电的黑色洪流,如同喷发的火山,冲天而起!
一股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超越了元婴、甚至隐隐触及化神领域的、纯粹到极致的邪恶、混乱、吞噬一切的恐怖威压,瞬间笼罩了所有人!
“万秽之源”…被提前、不完全地…强行唤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