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小狗和雨
周六的雨从中午就开始下,淅淅沥沥没个停。
沈清雾下午的拍摄拖了时间——原本计划两点结束的专访,因为采访对象临时多说了半小时,结束时已经快四点。她匆匆收好设备,坐上回程的车才想起来看手机。
九尾三点半发来消息:“到了。”
四点十分:“在酒店了。”
四点四十:“你忙你的,不急。”
每条间隔半小时,像某种耐心的倒计时。
沈清雾回复:“刚结束,现在过去。”
“发定位,我来接你。”九尾回得飞快。
“不用,我打车。”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个:“好。”
沈清雾看着那个字,忽然想起两个月前在北京,九尾也是这样——想说什么,打了又删,最后只剩下最简单的话。那时候她以为他是词穷,现在才明白,那可能是一个习惯了直来直去的人,第一次学着克制。
堵车堵了二十分钟,到餐厅时已经五点四十。沈清雾推开玻璃门,暖气混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她环顾四周,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了九尾。
他穿了件黑色卫衣,没戴帽子,头发刚洗过,还有点湿。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皱着,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大概是在看比赛复盘。
沈清雾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
九尾抬起头,看见是她,眉头瞬间舒展开:“来了。”
“抱歉,迟到了。”
“没事,”他把手机收起来,“我也刚到不久。”
服务员递来菜单。沈清雾接过,发现九尾面前已经摆了一杯水,杯沿上有淡淡的口红印——他显然已经等了不止“不久”。
但她没戳穿。
点完菜,气氛微妙地安静下来。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沈清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发现是温水,不烫也不凉。
“比赛打得怎么样?”她先开口。
“还行,3:1赢了。”九尾转着桌上的调味瓶,“就是第二局失误了,被翻盘。”
“我看了直播,”沈清雾说,“你那波龙团绕后其实很漂亮。”
九尾动作一顿,抬眼看她:“你看了?”
“看了后半场,”她实话实说,“在剪辑间隙看的。”
“那也看了。”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所以你觉得那波绕后没问题?”
“操作没问题,但时机早了零点五秒。”沈清雾说得直接,“如果你再等半秒,等对面辅助交完技能,可能就全收了。”
九尾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教练了。”
“我本来就在做内容分析。”
“我知道,”九尾收起笑意,语气认真起来,“你那个展映会的发言,我也看了。”
沈清雾握紧水杯。
“说得很好,”他说,“特别是关于‘聚光灯之外’那段。”
“你也在聚光灯里。”
“但有的时候,”九尾靠向椅背,“我觉得自己也在聚光灯之外。”
服务员端菜上来,打断了对话。等菜摆好,九尾拿起筷子,却没夹菜,而是继续说:“比如输比赛之后,一个人坐在训练室里看回放的时候。比如明明很努力了,但就是打不过对面的时候。再比如……想联系一个人,又怕打扰她的时候。”
最后那句说得很轻,轻到沈清雾差点没听清。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青菜很嫩,但她尝不出味道。
“九尾,”她放下筷子,“我们……”
“我知道,”他打断她,“你现在不想谈这个。”
“不是不想,”沈清雾纠正,“是不能。”
“有区别吗?”
“有。”她抬头看他,“不想,是主观意愿。不能,是客观现实。”
九尾沉默了一会儿:“什么现实?”
“我还没准备好,”沈清雾说得坦白,“没准备好进入一段需要承担责任的关系。没准备好把另一个人放进我的人生计划里。没准备好……分心。”
“分心?”
“对,”她点头,“我现在所有的精力,都要用来站稳脚跟。你明白吗?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位置,我不能因为任何事动摇。”
九尾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理解,有不甘,还有一点沈清雾读不懂的情绪。
“那你觉得,”他问,“我是在动摇你吗?”
沈清雾愣住。
“我找你吃饭,给你发消息,送你礼物,”九尾说得很慢,“是因为我想动摇你,还是因为……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个人在看着你往前走?”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沈清雾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沈清雾,”九尾叫她的全名,这在以前很少见,“我喜欢你,这是我的事。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但你不能因为我喜欢你,就觉得我在逼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只是……只是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明明在意,却装作不在意。明明想靠近,却要刻意保持距离。”
沈清雾感到喉咙发紧。
她想起一年前,她还在那个泥潭里挣扎的时候,九尾是第一个对她伸出援手的人。不是施舍,不是同情,就是很简单地,在她需要的时候,给了她一个机会。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偶然。
现在她才明白,那可能是他挣扎了很久,才鼓起勇气的靠近。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九尾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你要是真觉得我在逼你,今天就不会来。”
菜渐渐凉了,但两人都没在意。他们聊比赛,聊训练,聊林乐最近的进步,聊电竞行业的变化。九尾说话时手会不自觉地比划,讲到激动处眼睛会发亮——那是沈清雾很久没见过的,属于选手九尾的鲜活。
结账时,九尾抢着付了钱。走出餐厅,雨还没停,反而下得更大了。
“我送你回去。”九尾撑开伞。
“不用,我打车。”
“下雨天不好打车,”他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就送到路口。”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伞不大,沈清雾能感觉到九尾刻意保持的距离——他的肩膀湿了一半,却始终没有靠过来。
到路口,果然打不到车。网约车排队排到五十多位。
“走回去吧,”沈清雾说,“不远,就二十分钟。”
九尾犹豫了一下:“你鞋子会湿。”
“没事。”
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灯在雨雾里晕开一圈圈光晕,地上的积水映出破碎的城市倒影。沈清雾的高跟鞋踩进水坑,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冷吗?”九尾问。
“不冷。”
其实有点冷,但她没说。
走到第三个路口时,九尾忽然停下脚步。沈清雾跟着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路边便利店门口,蹲着一只小狗。
是只土黄色的小流浪狗,浑身湿透,缩在屋檐下发抖。看见他们,它抬起头,黑溜溜的眼睛在雨夜里格外亮。
九尾走过去,蹲下身。
小狗往后缩了缩,但没跑。
“你等等。”九尾站起来,跑进便利店。几分钟后,他拿着一个面包和一瓶水出来。蹲回小狗面前,他把面包掰成小块,放在地上。
小狗警惕地嗅了嗅,然后小心翼翼地吃起来。
沈清雾站在伞下,看着这一幕。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九尾的背很直,卫衣的帽子滑下来,露出湿漉漉的后颈。
他喂得很耐心,等小狗吃完一块,才放下一块。
小狗吃完面包,舔了舔九尾的手指。他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小狗没有躲,反而往他手心蹭了蹭。
“这么亲人,不像是流浪很久的狗。”九尾低声说。
“可能是被遗弃的。”沈清雾也蹲下来,保持一段距离观察。
小狗很瘦,肋骨隐约可见,但眼睛很干净。它看看九尾,又看看沈清雾,尾巴轻轻摇了摇。
雨越下越大,屋檐能遮挡的空间有限,小狗的背部又被淋湿了。它打了个哆嗦,往里面缩了缩。
九尾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说:“我不能养。”
沈清雾没说话。
“训练、比赛、到处飞……”九尾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没法照顾它。”
小狗又蹭了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九尾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吧。”
他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小狗还蹲在原地,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沈清雾也站起来。她看着九尾的背影,看着他在雨夜里僵硬的肩膀,忽然开口:“如果你真想带它走,我有办法。”
九尾猛地回头。
“我工作室楼下那家宠物店的老板娘,”沈清雾说得很平静,“她经常收留流浪动物,帮忙找领养。如果你愿意,可以先寄养在她那里,等她找到合适的领养人。”
九尾的眼神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也不是我养。”
“但至少,它不用在雨里挨饿受冻。”
两人对视了几秒。
九尾转身走回去,重新蹲在小狗面前。这次他没有犹豫,脱下自己的卫衣外套——里面还有一件长袖T恤——小心翼翼地把小狗裹起来。
小狗很乖,没有挣扎,只是在他怀里轻轻发抖。
“走吧,”九尾站起来,把小狗抱在怀里,“去你说的那家店。”
沈清雾撑着伞,两人快步往回走。小狗在九尾怀里很安静,只偶尔发出小小的哼唧声。
“它多重?”沈清雾问。
“很轻,”九尾抱得很稳,“大概就三四斤。”
“应该还没成年。”
“嗯。”
宠物店还没关门。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看见他们抱着湿漉漉的小狗进来,立刻明白了。
“流浪的?”
“嗯,”九尾说,“在便利店门口发现的。”
老板娘接过小狗,动作熟练地检查:“是个小姑娘,大概三四个月大。有点营养不良,但没有皮肤病,也没有外伤。”
她拿来干毛巾,仔细地给小狗擦干。小狗很配合,乖乖地让她擦。
“你们想怎么处理?”老板娘问。
九尾看向沈清雾。
沈清雾说:“先寄养在这里,费用我们出。等它身体好了,帮它找领养。”
老板娘点头:“可以。寄养一天八十,包吃住和基础护理。疫苗和驱虫另算。”
九尾立刻拿出手机:“我先付一个月的。”
“不用那么多,”沈清雾拦住他,“半个月就够了,老板娘找领养很快的。”
但九尾已经扫了码:“先付一个月吧,万一……万一找不到合适的,再说。”
老板娘看了看九尾,又看了看沈清雾,笑了:“小伙子有心了。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它,也会仔细筛选领养人。”
小狗擦干后,被放进一个干净的笼子里,铺着软垫。老板娘给了它一碗温羊奶,它小口小口地喝着,时不时抬头看看九尾。
九尾蹲在笼子前,隔着铁丝网摸了摸它的头。
“得给它起个名字,”老板娘说,“登记要用。”
九尾想了想,看向沈清雾:“你来起?”
沈清雾摇头:“你发现的,你起。”
九尾盯着小狗看了很久。小狗喝完了奶,舔舔嘴巴,然后趴下来,眼睛半闭半睁,看起来很安心。
“叫小雨吧,”九尾说,“今天下雨捡到的。”
“好名字,”老板娘在登记本上写,“性别女,名字小雨,年龄约四个月。”
走出宠物店时,雨已经小了很多。九尾只穿着长袖T恤,在夜风里打了个哆嗦。
“你外套……”沈清雾想起他的卫衣裹过小狗。
“没事,不冷。”
“你住哪个酒店?我帮你叫车。”
九尾报了个酒店名,离这里不远。等车的时候,两人站在屋檐下,谁都没说话。
车来了。九尾拉开车门,又回头:“那个……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说我多管闲事。”九尾笑了笑,“也谢谢你……陪我管了这个闲事。”
沈清雾摇头:“这不是闲事。”
九尾看着她,眼神在夜色里很温柔。
“我走了,”他说,“你上去吧。”
沈清雾点头。看着他坐进车里,车窗缓缓升起,他的侧脸在车内灯光下一闪而过。
车开走了。
沈清雾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小狗在九尾怀里安心的样子,想起他毫不犹豫地脱下外套裹住它,想起他坚持要付一个月的寄养费。
也想起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个人在看着你往前走。
她转身走进大楼。电梯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嘴角不知何时扬了起来。
回到工作室,她走到窗前。雨停了,街道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
她拿出手机,给九尾发了条消息:“到了说一声。”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到了。小狗……小雨,你会去看它吗?”
沈清雾想了想:“会。”
“那我下次来上海,一起去看?”
她盯着这句话,指尖在屏幕上悬停。
最后回复:“好。”
窗外,云层散开,露出半轮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