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潺潺流过两年。
又是一年上元灯节。咱家还记得前年今日,小姐带着自己偷偷溜出府看灯,差点被巡夜的管事嬷嬷抓住,两人躲在卖面具的摊子后面,捂着嘴不敢笑出声。那时的小姐,眼里只有对热闹的好奇与挣脱束缚的兴奋。
而今年,灯还是那些灯,人却似乎不同了。
长街上火树银花,游人如织。
小姐照旧是偷溜出来的,却不再是漫无目的地乱逛。她穿了一身簇新的鹅黄缕金袄裙,外罩月白绣梅斗篷,发间一支点翠蝴蝶簪,行走间蝶翅微颤,栩栩如生。顾公子走在她身侧半步之遥,一身雨过天青色锦袍,身姿挺拔,言谈间不时侧头与她低语,眉目温和。
咱家就跟在两人身后,手里提着一盏小巧的兔子灯,是方才顾公子猜谜赢来,顺手递给小姐,小姐又让咱家拿着的。灯晕暖黄,映着咱青布衣衫的一角。
人群熙攘,小姐被人流轻轻一挤,脚下微绊。顾公子眼疾手快,虚虚扶了她手臂一下,旋即松开。“小心。”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暮岁耳中。
“不妨事,”小姐站稳,抬眼看他,灯火在她眸中跳跃,漾着细碎的光,“这人可真多。”
“今日十五,自然热闹。”顾公子目光扫过周遭拥挤的人潮,不着痕迹地侧身,替她挡开迎面而来的人群,“若不喜拥挤,前面河边人少些,景致也好。”
小姐点点头,唇角弯起:“也好。”
两人便顺着人流,往河边走去。咱家默默跟着,目光落在顾公子那看似随意、却始终护在小姐身侧的姿态上,又落在小姐微微侧向他的、带着笑意的侧脸上。周遭的喧嚣、璀璨的灯海、扑鼻的甜香,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前面那两道并肩的身影,清晰得刺眼。
河畔果然清静不少,垂柳枝条上亦挂满各色花灯,倒映在墨黑的河水里,漾开一片迷离的光影。远处有画舫缓缓驶过,传来悠扬的丝竹声。
两人在一株挂满莲灯的柳树下站定。顾公子指着不远处一盏走马灯,笑道:“你瞧那灯上画的,可是昭君出塞?”
小姐凝目看去,灯影流转,画面更迭,果然是怀抱琵琶的明妃。“画得倒有几分神韵,”她评道,忽又转过头,眼中带着狡黠的光,“顾公子博闻强识,连灯谜都猜得那般快,可见平日用功。只是不知,除了圣贤书,可还读过些什么闲杂趣谈?”
顾公子失笑:“闲书倒也涉猎些,无非是些志怪传奇,地理杂记。比不得小姐家学渊源。”
“家学渊源?”小姐眨眨眼,语气轻快,“我爹娘只盼我识得几个字,不睁眼瞎罢了。真要说起来,我幼时最爱的,却是偷看我哥哥藏的那些游记话本,向往里头天南地北的风光。”
“哦?”顾公子似乎有了兴致,“小姐向往何处?”
“江南烟雨,塞北风沙,西域驼铃,东海波涛……哪儿都想去瞧瞧。”小姐望向河面上星星点点的灯影,声音里透出一丝悠远的向往,“总困在这四方宅院里,虽被娇养着,有时也觉得气闷。”
“小姐说笑了,”顾公子温声道,“京中世家,谁不羡慕贵府对小姐的疼爱?这份‘娇养’,亦是福气。”
小姐闻言,却轻轻“哼”了一声,转过头来,灯火映亮她明丽的脸庞,那双眸子直直看向顾公子,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娇憨与任性,语调却清晰:
“既然你都叫我‘小姐’了,那我必然是被娇着、宠着长大的。”
她微微扬起下巴,那姿态像只骄傲又理直气壮的小孔雀:“可这‘娇宠’,难道就该是画地为牢,一辈子只看看四角的天空?我就不能既承了这份好,又去看看外面的天地么?”
话音落下,周遭仿佛静了一瞬。只有远处画舫的乐声,和近处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顾公子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地反问,怔了怔,随即眼底漾开更深的笑意,那笑意里含着欣赏,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是在下失言了,”他拱手,语气愈发温和,“小姐志趣高远,非寻常闺阁可比。这天地广阔,日后……定能得偿所愿。”
小姐这才抿嘴笑了,颊边梨涡浅浅,转头又去瞧另一盏灯,仿佛刚才那带着锋芒的话只是随口一说。
可站在几步之外的咱家,却像是被那话钉在了原地。
咱家永远也忘不掉这句话。
“既然你都叫我‘小姐’了,那我必然是被‘娇’着、‘宠’着长大的。”
小姐说这话时,语气那么自然,带着被宠爱的女孩特有的、理直气壮的娇纵。那是她的世界,一个被锦衣玉食、被父母兄长、被周围所有人理所当然地“娇”着“宠”着的世界。在那里,她可以任性,可以向往,可以对着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说出“想去看看外面天地”这样“出格”的话,而对方只会觉得她“志趣高远”、“非寻常闺阁可比”。
咱家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盏暖黄的兔子灯。灯影摇曳,映着她洗得发白的袖口。她是“暮岁”,是伺候“小姐”的丫鬟。她的世界,是晨昏定省,是谨言慎行,是察言观色,是“该”与“不该”。没有“娇宠”,只有“本分”;没有“向往”,只有“安稳”;没有理直气壮的“想”,只有小心翼翼的“盼”。
那堵无形的墙,从未如此刻这般高大,这般冰冷地横亘在眼前。墙内,灯火璀璨,言笑晏晏;墙外,是她手提孤灯,一身清寒。
回府的路上,小姐心情极好,步履轻快,偶尔还与顾公子低声说笑两句。咱家跟在后头,手里的兔子灯晃啊晃,那点暖黄的光,怎么也照不进心里去。
直到将小姐送回房,伺候她卸了钗环,换上寝衣,屋内只剩下我们二人。烛光静静燃着,将小姐的身影投在屏风上,柔和静谧。
“暮岁,”小姐坐在妆台前,忽然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灯市归来后的微醺般的愉悦,“你觉得……顾公子这人如何?”
咱家正将她发间的点翠簪子取下,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顾公子……自是极好的。”咱家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
“是吧?”小姐对着铜镜,抿嘴笑了笑,镜中人眉眼弯弯,“我也觉得他好。与那些只知夸夸其谈或附庸风雅的公子哥儿不同,他……懂我。”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咱家将簪子放入妆匣,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心里那片空茫的凉意,似乎又蔓延开了些,只沉默地梳理着小姐柔顺的长发,一下,又一下。
“小姐……”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今夜那堵墙带来的冰冷太过清晰,或许是那盏孤灯晃得人心慌,话就那样冲出了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什么是喜欢?”
小姐显然愣了一下,从镜中看向身后的咱,眼中带着讶异,随即化作了然和一丝促狭的笑意:“哟,我们暮岁也开窍了,问起这个来?”她转过身,仰起脸看着咱家,烛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喜欢啊……”
她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思索,颊边泛起淡淡的红晕,是少女谈及心事时特有的娇羞,却又带着坦率的明媚:
“喜欢就是……你见到他就高兴,见不到就想;他高兴了,你比他还开心;他若蹙眉,你心里也跟着难受;会忍不住想对他撒娇,想看他为自己着急的模样;遇到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觉得有他在,就什么也不怕了……嗯,大概就是,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罢。”
她说得轻巧,甚至有些娇憨,仿佛在描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珍宝。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温润的珠子,滚落在寂静的空气里,也滚落在咱家的心湖上。
梳理头发的手,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么?
见到她就高兴,哪怕只是看着她吃一块点心,绣一朵花;见不到……何曾真正“见不到”?每日晨昏,每时每刻,她的身影,她的声音,她的喜怒哀乐,早已填满了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她高兴时,自己的心便也晴空万里;她蹙眉时,自己便恨不得将那烦忧替她拂去。
想对她撒娇么?不,不敢,那是逾矩。可看到她对自己流露的亲近与依赖,那心中隐秘的欢喜,又算什么?
遇到事,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她。她的安危,她的喜乐,她的冷暖,早已成了本能,成了呼吸。
还有那秋千架上并肩看到的墙外春光,那绣绷前交错的呼吸与发丝微拂的触感,那猎场上如火般灼目的身影,那今夜灯下理直气壮的“娇宠”之言……
一幕幕,一重重,排山倒海般涌来。
原来……
原来这就是喜欢。
不是对主子的忠诚,不是对同伴的情谊,而是……喜欢。
像被一道雪亮的闪电骤然劈开混沌的脑海,瞬间的清明之后,是灭顶的惊慌与无措。手指猛地收紧,扯到了掌心的几根发丝。
“哎呀,”小姐轻呼一声,嗔道,“暮岁,你扯疼我了。”
那声音将暮岁从巨大的震荡中惊醒。她慌忙松开手,指尖冰凉,甚至有些发抖。“奴婢该死。”她低下头,声音干涩。
“罢了罢了,”小姐却并不真的生气,只揉了揉头皮,又转回身去对着镜子,声音里带着笑意和未散尽的甜蜜,“你呀,定是听了谁的故事,动了春心。改日说与我听听,是哪家的小子?”
咱家没有回答。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铜镜里小姐含笑的侧脸,看着那跳跃的烛火,看着镜中自己模糊的、苍白的影子。
惊慌像潮水般退去后,露出底下被冲刷得一片狼藉的沙滩。然后,一点点奇异的、陌生的、带着青涩刺痛的东西,从沙砾深处,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是了,是喜欢。
这认知让咱家惶恐,让咱家不安,让咱家觉得脚下虚空,无所依凭。
可在这无尽的慌乱底下,在那冰冷的高墙阴影之中,竟然……竟然还渗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甜。
像偷藏了一颗永远不能见光的糖,明知是禁忌,明知是虚幻,可舌尖触到的那一点滋味,却是真的。
为她欢喜而欢喜,为她忧虑而忧虑,满心满眼都是她。
原来,这颗心,早就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悄然沦陷了。
镜中的小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慵懒又娇憨。“乏了,安置吧。”她站起身,走向床榻。
“是。”咱家听见自己用平稳得近乎诡异的声音应道。她走上前,放下床帐,一层,又一层,将小姐的身影,连同那令咱心慌意乱又悄然生甜的秘密,一同隔绝在暖黄朦胧的帐幔之后。
吹熄了灯,只留一盏小小的夜灯。退到外间,那盏从灯市带回的兔子灯还搁在角落,早已熄了火,只剩一个沉默的轮廓。
黑暗中,咱家慢慢蜷缩在冰冷的小榻上,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帐顶。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小姐那句娇俏的“满心满眼都是他”,还有更早些时候,那句理直气壮的“我必然是被娇着宠着长大的”。
心口那片被闪电劈开的空地,此刻正被一种混杂着恐慌、茫然、卑微,以及那丝不容忽视的、青涩而尖锐的甜蜜,细细密密地填满。
夜色无边,寂静如海。而自己刚刚打捞起一轮,永远不能见于天日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