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后的头痛在眉心一点点炸开,带着钝重的酸胀。
我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入目不是苏家卧室熟悉的纱幔与水墨画,而是简洁的浅色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雪松气息,干净、清冽,不属于我生活里的任何一种味道。
意识恍惚了一瞬,昨夜的片段才断断续续涌上来——
KTV 里的霓虹、果酒的甜涩、粤语歌的旋律、张翅的侧脸,还有……我借着醉意,指尖碰过他的下颌,最后趴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脸颊“唰”地一下烧得滚烫。
我猛地坐起身,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一身长裙依旧整齐,没有半分凌乱。房间安静得很,门外隐约传来极轻的说话声,是男人低沉的嗓音。
心口一阵乱跳,又羞又窘,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苏家循规蹈矩了十几年的乖乖女,不仅夜不归宿,还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家里醒过来。
指尖攥紧被子,还没等我理清思绪,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两个让我瞬间脸色发白的字——
母亲。
我心头一紧,慌忙接起。
还没等我开口,电话那头便炸开了母亲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声音尖锐又失望:
“苏晚星!你昨晚去哪儿了?!”
我喉咙发紧,声音干涩:“我……”
“我们刚从国外回来,连夜赶回家,结果你一夜未归!”父亲沉稳的声音也跟着响起,带着从未有过的震怒,“苏家的教养,这么多年对你的规矩,你全都忘干净了?彻夜不回,不知去向,你知道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议论你吗?!”
“你一个女孩子,不知检点,夜不归宿,要是传出去,苏家的脸面往哪儿搁?你让亲戚朋友怎么看你?”
一句句斥责像冰冷的雨,狠狠砸在心上。
我从小到大都活在他们的期许里,从未有过半分逾矩,是他们口中最骄傲、最省心的女儿。可这一次,我彻底打破了所有规矩,成了他们眼里不听话、不懂事的孩子。
眼眶瞬间泛红,鼻尖发酸,却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声音带着委屈与颤抖,却依旧温顺:“对不起,爸妈,我昨天和知夏在一起,不小心喝多了……”
“喝多了就能夜不归宿?喝多了就可以不回家?”母亲根本不听解释,语气愈发严厉,“我们不在家,你就这么放纵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是你该去的吗?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是你该接触的吗?”
“不三不四的人”——
我下意识想起了张翅,心口猛地一缩。
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纨绔浪子,是不该被我沾染的存在。
可只有我知道,他分寸得当,温柔细心,在我醉酒时护我周全,从没有过半分冒犯。
“他不是……”我下意识想替他辩解。
“不是什么?”父亲厉声打断,“晚星,我警告你,立刻给我回家!从今往后,不准再踏出家门一步,不准再和林知夏出去鬼混,更不准接触那些纨绔子弟!否则,我就亲自禁足你,直到你彻底安分下来!”
“赶紧回来!我们在家等你,今天这件事,必须好好跟你算清楚!”
电话被狠狠挂断,忙音“嘟嘟”作响,刺得我耳膜发疼。
我握着手机,怔怔地坐在床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手背上,滚烫又冰凉。
昨夜短暂的自由,像一场易碎的美梦。
梦醒了,等待我的,是苏家森严的规矩,是父母滔天的怒火,是又一层更加沉重的束缚。
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后被推开一条缝隙。
张翅站在门口,身上穿着简单的休闲装,少了几分玩世不恭,多了几分晨起的清隽。他看到我泛红的眼眶和脸上未干的泪痕,脚步一顿,眼底瞬间染上担忧。
“怎么了?”
他快步走近,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我抬眼看他,泪眼朦胧,委屈、无助、羞愧交织在一起,让我瞬间说不出话。
我知道,从父母回来的那一刻起,我和他之间,就又隔上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
苏家的规矩,父母的震怒,身份的鸿沟……
一切都在告诉我,昨夜那场相遇,那场醉意,那场心动,
都只能是一场不能被人知晓的梦。
眼泪还挂在眼角,我却用力抿着唇,把哽咽一点点咽回去。
身上还盖着带着他气息的被子,可耳边已经全是苏家的惊雷。
张翅在床边停下,没有靠近,只是垂眸看着我,眼底的玩世不恭早散得一干二净,只剩沉而软的担忧。
我微微垂眼,长睫上还沾着湿意,声音轻得像风,却异常清晰:
“我爸妈……从国外回来了。”
他眉梢微紧,只一个眼神,便懂了后面的雷霆风雨。
我抬手轻轻抹了下眼角,指尖冰凉。
昨夜那场短暂的、放肆的、终于像自己的时光,此刻变得格外锋利。
琴棋书画是我,端庄恬静是我,清冷白月光是我。
可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要。
“他们很生气。”我轻声继续,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执拗,“气我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气我夜不归宿,气我沾了他们眼里乱七八糟的人和事。”
“从小到大,我活成了所有人期待的样子。乖,听话,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那不是我自己选的。”
说到这里,我终于抬眼,直直看向他。
眼底还带着未散的醉意余温、带着泪痕的破碎、带着乖乖女骨子里藏了十几年的孤勇。
我轻轻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底掏出来的,带着赌上一切的轻颤:
“张翅,如果……我不想再过苏家这种生活了。”
“我不想一辈子被关在规矩里,不想永远做别人口中无可挑剔的摆设。”
“如果我敢从那里走出来,你……愿意接住我吗?”
一句话落,整个房间忽然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张翅怔住。
他从没想过,这位连笑都克制分寸的苏家大小姐,会把这样一句沉甸甸的话,问向他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浪子。
他见过逢场作戏,见过主动示好,见过大胆撩拨,却从没被人这样问过——
带着一身枷锁,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出逃。
他喉结狠狠一动。
往日里随口就能逗弄人心的嘴,此刻竟有些发涩。
江衍几人本来在客厅等着,察觉到卧室里气氛不对,也都识趣地没敢出声。
张翅慢慢在床边半蹲下来,与我平视,目光认真得近乎郑重,没有半分轻薄:
“苏晚星,你想清楚。踏出那一步,你要丢的不只是规矩,还有苏家给你的一切。”
“旁人的议论,家里的施压,以后的日子,不会容易。”
我望着他,眼泪又一次漫上来,却轻轻点头:
“我想清楚了。”
他看着我眼底的坚定,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带着一丝自嘲,又带着一丝认命。
“别人觉得我配不上你,觉得我是浪子,是麻烦。”
“可你既然敢问,我就敢应。”
他伸手,指尖悬在我脸颊旁片刻,最终轻轻落在我发顶,极轻地揉了一下。
“只要你敢来,我就愿意。”
“无论你要面对什么,我都接着。”
卧室窗外天光渐亮,可我知道,
一踏出这扇门,等待我的便是满城风雨与苏家的雷霆。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一个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