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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迟来的救赎(一)

私藏月光

鎏金吊灯悬在宴会厅穹顶,折射出细碎又刺眼的光,水晶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宾客们低声的谈笑,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死死裹在其中。

我攥着裙摆的指尖已经泛白,真丝面料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这是家里特意为我准备的礼服,浅杏色,款式保守,算不上顶尖奢华,却也堪堪配得上豪门千金的身份。可我穿着它,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服。

三个月前,我还在南方乡下的外婆家。清晨伴着鸡鸣起床,帮着外婆喂鸡浇菜,傍晚坐在院门口,看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日子清贫,却自在安稳。直到家族的司机驱车来到那栋老旧的小院,老爷子的贴身管家恭敬地站在我面前,说老爷子不忍心血脉流落在外,要接我回顾家。

我叫苏晚,是苏家这一辈年纪最小的女儿。在我记事起,父母便鲜少露面,只有外婆陪在我身边。后来我才知晓,我母亲当年的婚事本就不被家族看好,我的出生,更是没能给母亲在家族里挣得半分地位。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耗尽了家里本就不多的资源,也让我成了家族里最多余的人。他们轻而易举地将我送到乡下,仿佛我从未出现在这个家庭里。

这些年,苏家的生意越做越大,跻身顶尖豪门之列。家里的兄长姐姐们,个个光鲜亮丽。大哥在家族企业身居要职,两位姐姐或是嫁入同等豪门,或是在时尚、艺术领域崭露头角,受尽父母和长辈的宠爱。唯有我,像一粒被遗忘在尘埃里的沙子,无人问津。

这次接我回来,美其名曰认亲宴,让我正式回归苏家,认识所有的亲友长辈。可我心里清楚,这场宴会,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交易。

晚宴过半,父亲端着酒杯,站在宴会厅的台前,清了清嗓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语气亲切,可说出的话,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我的心里。

“感谢各位来宾百忙之中参加苏家的晚宴。今天,除了和诸位叙旧,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向大家介绍我苏家最小的女儿,苏晚。”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站着的角落。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脸颊发烫,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我能清晰地看到他们眼中的惊讶、好奇,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他们从未听说过苏家还有一位小小姐,在他们的认知里,苏家的儿女皆是人中龙凤,哪里会有我这样,从乡下接回来、浑身都透着局促不安的孩子。

我缓缓抬起头,强迫自己迎上那些目光。

我知道自己的样貌。在乡下时,邻里街坊总说我生得好,长大后必定是倾城的容貌。如今褪去乡下的青涩,精心打扮过后,更是展露无遗。眉眼弯弯,瞳仁清澈如溪,鼻梁秀挺,唇瓣是天然的淡粉。修身的礼服勾勒出恰到好处的身形,曲线流畅,没有半分冗余。论长相,我丝毫不输在场任何一位名媛千金。可我骨子里的温婉,甚至可以说是软弱,让我在这群长袖善舞的豪门子弟面前,抬不起头。

我没有接受过顶尖的精英教育,不懂上流社会的社交礼仪,不会流利的多国语言,也没有拿得出手的才艺。我只会洗衣做饭,打理日常琐事,性格温顺,习惯了逆来顺受。别人说什么,我便听什么,从未敢反驳半句。这样的我,在这场金碧辉煌的宴会上,显得格格不入。

父亲简单介绍完我,便话锋一转,说起了苏家与林家的合作。“小女归家,恰逢苏家与林家达成战略合作。为巩固两家情谊,我们决定,让小女苏晚,与林家公子林泽宇,定下婚约。”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哗然。

林家公子林泽宇站在不远处,面容还算周正,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得意。我瞬间明白了,这就是我回家的意义。兄长姐姐们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舍不得让他们为了家族生意牺牲婚姻,唯有我,这个毫无存在感、刚被接回来的小小姐,是最合适的棋子。

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

母亲站在父亲身侧,全程没有看我一眼。兄长姐姐们和身边的宾客低声交谈,脸上没有丝毫担忧。他们默认了这个决定,将我的终身大事,当成了生意场上的筹码。

司仪走上台,流程化地说着祝贺的话语,示意我走到台前,和林泽宇并肩而立。

我双腿发软,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脚下的高跟鞋是姐姐淘汰给我的,尺码微微不合脚,磨得脚踝生疼。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实质,落在我的身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唯独没有尊重。

我低着头,快要走到林泽宇身边时,宴会厅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巨响打断了司仪的致辞,整个宴会厅瞬间鸦雀无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门口。

为首的男人,身着一身黑色高定西装。剪裁完美的西装,勾勒出他挺拔又极具力量感的身形,肩宽腰窄,气场强大到让人不敢直视。他身形颀长,五官精致凌厉,眉骨高挺,眼窝深邃,一双桃花眼本该多情,可平日里,总是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薄唇紧抿,下颌线流畅利落,每一处轮廓,都像是上帝最精心的杰作。

是张翅。

在这座城市,乃至整个商界,这个名字都是神话般的存在。张家的唯一继承人,白手起家再加上家族助力,年纪轻轻便掌控着庞大的商业帝国。手段狠厉,眼光毒辣,行事从不按常理出牌。外界对他的评价,永远是高冷、疏离、不近人情。无数名媛想要攀附,却连靠近他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身后,跟着三个同样气质卓绝的男人。皆是出身顶尖豪门,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兄弟,在各自的领域里呼风唤雨。几人并肩而立,自带强大的压迫感,瞬间成为全场的焦点。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确定,我从未见过张翅。童年那场持续数月的高烧,烧坏了我太多的记忆。对于这座城市,对于这些豪门权贵,我完全陌生。

可张翅的目光,越过拥挤的人群,精准地锁定在我的身上。那双向来冰冷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淡漠,翻涌着我无法读懂的情绪。有失而复得的笃定,有压抑多年的偏执,还有一丝,只有我能捕捉到的温柔。

他无视了想要上前迎接、巴结的父亲和林家众人,迈开长腿,径直朝我走来。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声响,每一声,都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离我还有三步远时,我身边的林泽宇强装镇定,上前一步,想要和张翅打招呼。“张公子,您怎么来了?今日是我和苏小姐的订婚宴,若是您……”

张翅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直接擦肩而过。周身的冷气,让林泽宇的脸色瞬间惨白,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站定在我面前,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被迫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瞬间失了神。

“不记得我了?”

他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带着独特的沙哑。和对外的冷漠不同,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还有几分痞气。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清冷的木质香,混合着淡淡的烟草气息,不刺鼻,反而让人莫名心安。我后来才知道,张翅从不在外人面前抽烟,唯有在兄弟面前,或是独处时,才会点上一支,卸下所有的伪装。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的记忆里,没有这样一个耀眼的男人。

张翅看着我无措的模样,眼底的温柔更浓。他没有再说话,在全场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微微弯腰,单手穿过我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我的腰,将我打横抱起。

是标准的公主抱。

他的手臂强劲有力,哪怕只是单手,也将我抱得稳稳当当。我下意识地惊呼一声,双手本能地搂住他的脖颈,脸颊瞬间烧得通红。我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礼服,传到我的皮肤上,滚烫得吓人。

全场彻底炸开了锅。

“天呐,张翅居然抱了苏家这个刚回来的小小姐?”

“我没看错吧?他不是从来不和异性近距离接触吗?”

“苏家这是走了什么运?还是说,这位苏小姐,和张公子早就认识?”

议论声此起彼伏。我的家人脸色铁青,父亲上前一步,语气带着讨好和不安:“张公子,您这是做什么?小女今晚和林家公子订婚,您这样不合规矩。”

张翅低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头看向父亲,眼神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冰冷,语气里的压迫感让人窒息。“规矩?我张翅的人,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苏家,来安排婚事了?”

我的人。

三个字,掷地有声。

他身后的几位兄弟,也缓步走上前,分散站在两侧,摆明了是为他撑场子。其中一位穿着银色西装的男人,笑着开口:“苏伯父,林伯父,今天这事,就这么算了。张家出面,两家的合作,后续自然有补偿。但要是非要纠缠,怕是对谁都不好。”

男人语气轻松,可话语里的威胁,显而易见。他们都是顶尖豪门的继承人,联手施压,苏家、林家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林家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林泽宇更是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却不敢有任何动作。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他们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只能咽进肚子里。

张翅懒得再看众人的脸色,抱着我,转身就朝着门外走去。我趴在他的怀里,能清晰地听到他稳健的心跳声。他的步伐平稳,没有丝毫摇晃。我看着他线条流畅的下颌,闻着他身上清冽又带着烟草味的气息,原本慌乱的心,竟然渐渐平静下来。

过往的委屈、不安、恐惧,在这个温暖而有力的怀抱里,似乎都有了可以安放的地方。我是苏家最不受宠的女儿,是人人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可此刻,我被这个全商圈最厉害的男人,视若珍宝地抱在怀里。

走出宴会厅,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室内的闷热和压抑。张翅的车停在门口,司机立刻上前,恭敬地打开后座车门。

他弯腰,将我轻轻放进车里。动作温柔,和刚才在宴会上霸道抢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坐在后座,依旧有些惊魂未定,双手紧紧攥着裙摆。张翅坐进我身边,关上车门,车内瞬间变得安静。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烟盒和一个定制的打火机。

他没有立刻点燃,而是转头看向我,眉眼间的冷意褪去,只剩下痞帅的温柔:“怕我?”

我抬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怕他,哪怕他刚才的举动震惊全场,哪怕外界对他的评价如此骇人,我只觉得,他能给我足够的安全感。

他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这抹笑,打破了他所有的高冷,添了几分少年气的狡黠。他打开烟盒,抽出一支烟,指尖翻飞,打火机发出清脆的声响,一簇橘色的火苗燃起。他点燃香烟,微微偏头,避开我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烟圈。

朦胧的烟雾中,他的面容显得柔和了许多。

“小时候,你在乡下外婆家的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摔进了泥坑。满脸都是泥,哭得稀里哗啦。”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慵懒,缓缓开口,回忆着那些我早已遗忘的过往,“我刚好去乡下探亲,把你拉起来,给了你一颗水果糖。你那时候,还软乎乎地喊我哥哥。”

我怔怔地看着他,脑海里,似乎有模糊的碎片在闪烁。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少年,伸出干净的手,递给我一颗裹着糖纸的水果糖。画面太过破碎,我依旧无法拼凑出完整的记忆。

“那场高烧,把关于我的记忆,全都烧没了,嗯?”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我脸颊上,因为紧张而渗出的薄汗,动作亲昵又自然。

我低下头,小声地说:“对不起,我……”

“不用对不起。”他打断我的话,掐灭了手里的烟,将烟盒和打火机放回口袋。他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坚定,“忘了也没关系。以后,我会重新让你记住。从今天起,你不用再看苏家任何人的脸色,没人能再把你当成棋子,随意安排你的人生。”

他对外是高不可攀、冷漠凌厉的张家继承人,是所有豪门都敬畏的存在。可只有我知道,在这副冰冷的外壳下,藏着一颗炙热的心。他记得我被所有人遗忘的过往,在我最无助,即将被推入深渊的时刻,带着他的兄弟,义无反顾地出现,将我从这场肮脏的交易里,解救出来。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这座让我窒息的宴会厅。车窗外的霓虹灯飞速倒退,光影交错,映在张翅的脸上。

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牢牢地包裹住我冰凉的手。“先带你去个地方,等你稳定下来,我们再慢慢算,苏家这些年,亏欠你的账。”

我抬头看向他,路灯的光晕洒在他的脸上,褪去了所有的疏离和冷漠。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让我坚信,从他抱起我的这一刻起,我的人生,将会彻底改变。

那个在尘埃里挣扎了十几年的我,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迟来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