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荣辱与共

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混着血腥味，在临时急救点的空气里翻涌。

我趴在简易的手术台上，后背的剧痛一阵比一阵狠，像是有把烧红的刀在皮肉里搅动。意识昏昏沉沉的，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有只手一直紧紧攥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尖的颤抖却瞒不过人。

是张翅。

他跪在我身边，半个身子探过来，挡住了头顶刺眼的手术灯。我看不见他的脸，却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带着压抑的哽咽，一下下砸在我的耳廓上。

“麻醉剂！快！”医疗队的队长厉声吩咐，声音里带着急火。

针头刺破皮肤的瞬间，我疼得浑身一颤，攥着张翅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他立刻反握住我的，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我的手背，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像是在安抚一件易碎的珍宝。

“念念，别怕。”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很快就好，我在这里陪着你。”

我想开口回应，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细碎的气音。温热的血顺着手术台的边缘往下淌，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子弹是从后背射入，擦过肩胛骨，卡在了肋骨缝里。位置刁钻，稍有不慎就会伤及内脏。我能感觉到手术刀划开皮肉的凉意，还有器械碰撞的清脆声，那些声音落在耳朵里，竟奇异地让人安心。

毕竟，这是我最熟悉的战场。

周围的队员们都屏住了呼吸，空气里静得可怕，只有器械的碰撞声和张翅压抑的呼吸声。有人在低声汇报情况，说那个装死的武装分子已经被彻底制服，背后的主使也渐渐浮出了水面，和蝰蛇交代的漏网之鱼完全吻合。

这些消息，我听得模模糊糊，却能感觉到握着我手腕的那只手，力道松了些许。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取出来了！”医疗队长大松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子弹避开了要害，万幸！”

我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像是坠入了一片柔软的云里。

恍惚间，我感觉到张翅的手抚上了我的后颈，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我。他的掌心滚烫，带着湿意，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念念？”他轻声叫我的名字，声音里的颤抖，几乎要将我融化，“能听见吗？”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动了动手指，勾住了他的指尖。

他立刻会意，俯身靠近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我能闻到他身上的硝烟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那些味道混杂在一起，竟成了此刻最安心的慰藉。

“没事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子弹取出来了，你安全了。”

我想笑，却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昏沉中，我被人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张翅一直跟在旁边，寸步不离。他的手始终握着我的，掌心的温度，像是一道暖流，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阳光透过工厂破损的天窗，落在担架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队员们自发地让出一条路，目光落在我和张翅身上，带着敬佩和担忧。有人低声说：“苏医生真是太勇敢了。”

还有人说：“张队刚才的样子，吓死我们了。”

这些话，我听得断断续续，却能感觉到握着我的那只手，攥得更紧了。

担架被抬出工厂的那一刻，清新的风扑面而来，吹散了空气里的血腥味。远处的天空，蓝得像一块洗过的宝石，云朵洁白得耀眼。

我微微睁开眼，看见张翅正低头看着我。

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眶通红，脸上还沾着尘土和血渍，却依旧挡不住那份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和爱意。

“张翅……”我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他立刻俯身，将耳朵凑到我唇边：“我在。”

“别难过……”我用气音说，“我没事……”

他看着我，喉结狠狠滚了一下，终究是没忍住，低头在我额头印下一个滚烫的吻。

“傻瓜。”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以后，换我来护着你。”

我看着他眼底的光，忽然觉得，后背的剧痛，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温暖得像是要将人融化。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而我知道，这场仗，我们赢了。

往后的路，也会有他，陪我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