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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本督想要的是你

私藏月光

寒露浸骨的夜,冷宫的窗棂破了洞,朔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钻进来,落在我攥着的素笺上,洇开墨迹。

我是大胤的明华帝姬,却也是这宫墙里最名不副实的囚徒。

母妃曾是父皇心尖上的人,盛宠冠绝六宫,可她走后,我便成了父皇眼底的一抹尘埃。他看我的时候,眼神总是飘的,像透过我在看什么早已逝去的旧影,末了,只余一声轻飘飘的叹息,连一句温言都吝于施舍。

三日前,琼林宴,二妹故意将那支沾了毒的玉簪塞到我袖中,栽赃我意图谋害太子。她哭得梨花带雨,众目睽睽之下,父皇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给我,只挥了挥手,淡声道:“送明华去冷宫,没有旨意,不许出来。”

我跪在冰凉的金砖上,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龙袍的摆角扫过我垂在身侧的手,那触感凉得刺骨。

我知道,父皇不是信了二妹的鬼话,他只是……厌了我。

冷宫的日子清苦,却也清静。我不必再强颜欢笑地去应付那些虚与委蛇的姐妹,不必再小心翼翼地去揣摩父皇的心思,更不必再去理会那些围绕在我身边的、或真心或假意的示好。

太子萧景珩,温润如玉,总爱寻些由头来东宫的偏殿找我,手里不是提着刚出炉的芙蓉糕,就是揣着新得的孤本字帖,他看我的眼神,温柔得能溺出水来,可我知道,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止是明华帝姬,更是我身后母妃留下的、足以撼动朝堂的旧部势力。

镇北将军顾昀,桀骜不驯,是沙场上令敌闻风丧胆的战神。他总爱骑着高头大马,等在宫墙之外,看我坐着步辇经过时,便会勒住缰绳,冲我挑眉笑,眼底的炽热几乎要将我融化。他说过,要带我离开这牢笼,去塞北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可我也知道,他想要的,是我点头,以帝姬之尊,为他麾下的铁骑,添一份名正言顺的大义。

他们都是人中龙凤,权倾一方,可我明华,从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依附于谁的庇护,而是能自己握住的、翻云覆雨的力量。

只是我没想到,第一个踏破这冷宫死寂的人,会是他。

张翅。

大胤的九千岁,掌东厂,管诏狱,权倾朝野,连父皇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

他来的那日,雪下得正大,鹅毛般的雪片铺满了整个庭院,踩上去咯吱作响。我正坐在廊下,就着昏黄的油灯,看一本前朝的刑律案牍。听见脚步声时,我只以为是送炭的小太监,头也没抬,淡声道:“炭放在门口就好。”

脚步声顿住了。

一股清冽的、带着雪意的冷香,缓缓萦绕在我鼻尖。这香气很特别,不像宫里惯常熏的龙涎香,也不像世家子弟爱用的沉水香,倒像是寒冬腊月里,孤山之巅的寒梅,冷峭,却又带着勾人的馥郁。

我终于抬起头。

就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衣料上暗绣着金线的蟒纹,随着他微微俯身的动作,蟒纹仿佛活了过来,带着睥睨天下的威压。他生得极好,眉骨高挺,鼻梁直削,薄唇抿成一道冷冽的弧度,下颌线的轮廓锋利如刀刻。可偏生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藏着万千星辰,又像蛰伏着一头凶兽,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翻涌着能吞噬一切的暗流。

这就是张翅。

那个传说中,心狠手辣,杀伐果断,连当朝宰相都敢当庭杖毙的九千岁。

我微微蹙眉,将案牍合上,站起身,不卑不亢地看着他:“九千岁驾临冷宫,有何指教?”

他没说话,只是垂眸,目光缓缓地扫过我身上洗得发白的素衣,扫过我鬓边沾着的雪沫子,最后,落在我握着案牍的手上。他的眼神很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逞强。

“明华帝姬,”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本督听说,你在冷宫,过得不甚如意?”

我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托九千岁的福,有瓦遮头,有饭果腹,已是万幸。”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极淡,却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过我的心尖。他上前一步,伸手,指尖微凉,替我拂去了鬓边的雪沫子。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是张翅,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是连父皇都要忌惮三分的人物。而我,是被打入冷宫的废黜帝姬,是朝堂上无人问津的弃子。

我们之间,本不该有任何交集。

我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警惕地看着他:“九千岁自重。”

他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他收回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株光秃秃的老梅树上,缓缓道:“本督今日来,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我心头一跳。

机会?

什么样的机会?

他转过身,再次看向我,黑沉沉的眼眸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你想出去吗?想夺回属于你的一切吗?想让那些欺辱过你的人,付出代价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出去?夺回一切?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我怎么不想?

这些日子,我在冷宫里,夜夜都在想。想母妃临终前,握着我的手,反复叮嘱的“要好好活下去”;想父皇那冷漠的眼神,二妹那得意的嘴脸;想太子和顾昀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示好……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九千岁想要什么?”我抬眸,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帮我,定然是有所求的。”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极浅极淡的笑,却瞬间驱散了他周身的冷冽与威压,仿佛冰雪初融,寒梅乍绽。

“明华帝姬果然聪明。”他缓步走近,在我面前站定,微微俯身,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道,“本督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江山社稷,也不是权势滔天。”

他的气息温热,拂过我的耳廓,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我屏住呼吸,心跳如鼓。

他看着我,黑沉沉的眼眸里,映着我的影子,也映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本督想要的,”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蛊惑,“是你。”

那一刻,漫天风雪,骤然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