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庚
自那日露台夜谈后,张翅便默许了我近身调理。
我每日寅时便起身,去后院的药圃里采摘新鲜的药材。晨露沾湿我的袖口,混着泥土与药草的清香,在微凉的风里漫开。张家的药圃是清玄老人早年托人置办的,里面种着不少寻常药铺难寻的稀罕物,像金线莲、铁皮石斛,还有几株年份久远的野山参,这些都是调理张翅身体的关键。
我将药材洗净、切片、捣碎,按照医书里的方子,配上蜜丸,再熬上一碗温热的药汤。药炉里的火不能太旺,得用文火慢慢煨着,这样药性才能尽数融在汤里。等我端着药碗走进他的房间时,往往是辰时刚过,他正靠在床头看书,晨光透过纱帘,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竟柔和了几分往日的冷硬。
他从不问我药方的来历,只是沉默地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药汤很苦,苦得他眉头微微蹙起,喉结滚动的弧度却格外好看。我会递上一颗蜜饯,他也不推辞,含在嘴里,眉眼间的涩意便淡了些许。
除了汤药,我还会给他施针。银针在酒精灯上烤过,泛着温热的银光。我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指尖捏着银针,小心翼翼地刺入他手腕的内关穴。他的皮肤很薄,血管青得像藤蔓,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微弱,却在一天天变得有力。
施针的时候,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鸣,还有他浅浅的呼吸声。他总是垂着眼看我,目光落在我低垂的眉眼上,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深邃。有一次,我太过专注,额角的碎发垂落下来,他竟抬手替我拂开。指尖擦过我的脸颊,带着微凉的温度,惊得我手里的银针差点歪了方向。
我猛地抬头看他,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不再是往日的死寂,竟漾着一圈浅浅的涟漪,像投入了石子的湖面。
“手稳些。”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的脸颊瞬间烧得发烫,慌忙低下头,假装专心施针,心脏却跳得像要跃出胸腔。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翅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好转。他不再整日待在房间里,会陪着我去药圃摘药,看我蹲在地里忙活,偶尔还会伸手帮我拔掉一株杂草。他的脚步渐渐稳健,脸色也有了血色,不再是从前那副病骨支离的模样。
他甚至会主动提出,要和我一起在院子里散步。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我们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他会和我说些从前的事,说他年少时跟着老爷子去马场骑马,说他第一次接手公司项目时的手忙脚乱,语气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我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
这些细微的变化,自然逃不过老爷子的眼睛。
老爷子是张家的定海神针,年轻时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物。他对张翅的病一直耿耿于怀,背地里不知找了多少名医,却都束手无策。起初,他对我这个养女突然冒出来的医术,带着几分怀疑和警惕,常常站在书房的窗前,远远地看着我们。
直到有一次,张翅陪着老爷子下棋。老爷子故意落下一子险棋,张翅却不急不躁,从容应对,思路清晰,竟与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别无二致。
老爷子看着他,又转头看向站在廊下的我,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
那日晚饭后,老爷子叫住了我。
我们站在庭院的桂花树下,晚风卷着桂花香,漫过鼻尖。老爷子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丫头,你可知,翅儿这病,是张家的劫。”
我点了点头,轻声说:“我知道。”
“你救了他,就是救了整个张家。”老爷子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温和,“我查过你,也查过那位清玄老人。他是医界的泰斗,能得他真传,是你的福气,也是翅儿的福气。”
我的心猛地一跳,原来老爷子什么都知道。
“老爷子,”我咬了咬唇,鼓起勇气说,“我只是想让他好好活着。”
老爷子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欣慰:“傻丫头,活着容易,活得好难。翅儿这孩子,自从病了,就像把自己关在了笼子里。是你,把他放了出来。”
他顿了顿,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郑重:“往后,翅儿就拜托你了。”
我看着老爷子眼里的信任,眼眶微微发热,用力点了点头:“我会的。”
月光落在桂花树上,碎成一地银辉。
我转身往回走,刚走到回廊的拐角,就看见张翅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衬衫,身姿挺拔,眉眼温润。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俊朗的轮廓。他看着我,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等你很久了。”他说。
我快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和桂花香。
“老爷子和你说什么了?”他轻声问。
我摇了摇头,笑着说:“没什么,就是夸我药熬得好喝。”
他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
“傻丫头。”
夜风卷着桂花香,漫过庭院的每一个角落。
我看着他眼里的星光,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或许,从遇见他的那天起,我就不仅仅是想救他的命。
我还想,陪他看遍世间的风景,陪他走过岁岁年年,陪他,把往后的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月光温柔,桂香袅袅。
他的手,轻轻牵住了我的手。
掌心相贴,温热的温度,从他的指尖,传到我的心里。
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有些感情,已经破土而出,在月光下,肆意生长。
未完无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