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内部远比林浅浅想象中更……不像一个交通工具。真皮座椅宽大柔软得像云朵,脚下是厚实吸音的深灰色地毯,机舱壁是哑光的金属材质,嵌着几条幽蓝的氛围灯带,光线柔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冽的、类似雨后森林的味道,试图掩盖机械固有的机油气息,但并不完全成功。噪音被极好地隔绝,只有低沉规律的引擎震动透过舱体传来,闷闷的,催得人昏沉。
南宫焰自坐下后便没再说话,闭着眼,头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机舱内昏暗的光线柔化了他脸部过于锋利的线条,但那紧抿的唇线和偶尔蹙起的眉心,依旧带着生人勿近的冷硬。他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包括对面这个被他强行带上来、惊魂未定的“未婚妻”。
林浅浅缩在离他最远的角落,背脊挺得笔直,实际却僵硬得发酸。她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指甲无意识地掐着手肘处的皮肤,留下几个泛白的月牙印。眼睛瞪着对面闭目养神的男人,又飞快移开,转向舷窗外。
窗外,夕阳正以惊人的速度沉入地平线,泼洒出大片大片燃烧般的橘红与绛紫,云层被镶上金边,城市璀璨的灯火在下方次第亮起,连成蜿蜒的光河,缩小成玩具模型。这景象本该壮观得令人屏息,此刻落在林浅浅眼里,却只有无尽的茫然和一种被连根拔起、抛向未知的恐慌。
他要带她去哪里?看什么?证明什么?
“十年前”像一个黑色的漩涡,在她空白的记忆边缘旋转,散发出不祥的吸引力。胎记,月牙痕,里斯本的海边别墅,龙血树,草莓蛋糕……这些碎片化的词语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却像细小的针,不断刺探着她自以为坚固的认知壁垒。
她真的……遗忘了什么吗?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南宫焰处心积虑编造的、一个针对她这个毫无背景的孤女的、荒谬绝伦的陷阱?可动机呢?就为了她那块可笑的胎记?圣樱学院里,想攀附南宫家的女孩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他何苦用这么离谱的方式?
纷乱的思绪像缠在一起的毛线球,越扯越乱。胃里空荡荡的,却一阵阵发紧,毫无食欲。餐车上那些精致的食物影像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强烈的屈辱感取代。她不是他养的宠物,不需要他用这种近乎炫耀的、掌控一切的方式来“喂养”。
时间在沉默和引擎的嗡鸣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舷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下方不再是连绵的城市灯火,变成了深墨色的、起伏的山峦轮廓,偶尔能看到零星几点孤灯,像坠落的星子。
终于,直升机开始降低高度,明显在准备降落。林浅浅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校服裙摆。
南宫焰就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不见丝毫睡意,清明冷静得仿佛从未合眼。他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原本就没有一丝褶皱的衬衫袖口,动作从容。他甚至没有看林浅浅一眼,仿佛她只是件需要被运送的行李。
直升机平稳地降落在一处平坦开阔的私人停机坪上。舱门打开,潮湿微凉、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猛地灌了进来,吹散了机舱内人造的清香。远处传来隐约的海浪声,哗——哗——,节奏舒缓又永恒。
停机坪位于半山腰,视野极好。下方不远处,黑黢黢的海面泛着碎银般的月光,海浪一层层涌向岸边的礁石和沙滩。而就在悬崖边缘,坐落着一栋通体洁白的现代风格别墅,线条简洁利落,大片大片的玻璃幕墙映着室内温暖的灯光和深蓝色的夜空,像一个晶莹剔透的梦境盒子。最引人注目的是别墅延伸向悬崖一侧的巨大玻璃穹顶结构,即使在夜色里,也能看出里面影影绰绰的茂盛植物轮廓——那应该就是他口中的“玻璃花房”。
南宫焰率先下了飞机,夜风拂动他额前的黑发。他站在那儿,微微侧身,像是等着她。
林浅浅深吸了一口带着海盐味的空气,冰冷沁入肺腑,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瞬。她慢慢地,挪到舱门边。舷梯已经放下。她扶着冰冷的金属扶手,一步步走下去,脚下是坚实平整的地面。
他没有催促,只是在她双脚都落地后,转身朝着别墅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步伐稳定,似乎笃定她一定会跟上。
林浅浅在原地僵立了几秒。回头,直升机巨大的螺旋桨已经缓缓停止转动,飞行员坐在驾驶舱里,没有下来的意思。前方,是那栋奢华得不像真实存在的别墅,和那个把她拖进这场噩梦的男人。左右,是黑暗中的山林和悬崖,海浪声不知疲倦地拍打着。
无处可逃。
她咬了咬牙,跟了上去。鞋底踩在细碎的石子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别墅的门无声地滑开。里面灯火通明,却安静得过分。装修是极简的冷色调,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巨大的抽象画挂在墙上,家具线条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生活气息,更像一个高级酒店的样板间,没有“家”的温度。
一个穿着得体西装、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无声地出现,微微躬身:“少爷,林小姐。”他的目光在林浅浅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恭敬而疏离。
南宫焰只“嗯”了一声,径直走向别墅深处,穿过宽敞得有些空旷的客厅,走向一扇镶嵌在整面玻璃墙上的门。那门通向玻璃花房。
花房内的空气温暖湿润,与室外的微凉截然不同。混合着泥土、绿叶和各种花卉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浓郁得让人有些窒息。头顶是弧形的玻璃穹顶,此刻能看见稀疏的星子。柔和的补光灯隐藏在植物丛中,照亮了层层叠叠的绿色。确实有许多高大的植物,蕨类、兰花、龟背竹……在角落的位置,她看到了一株形态奇异、枝干遒劲的树,应该就是龙血树。树下,甚至真的有一小片鹅卵石铺就的区域。
一切都和他描述的细节隐隐对应。
林浅浅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她站在花房入口,不肯再往里走,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片叶子,仿佛那里藏着噬人的怪兽。
南宫焰走到那株龙血树旁,停下。他背对着她,伸手,指尖拂过龙血树粗糙的树皮,动作很轻。
“就是这里。”他的声音在静谧的花房里响起,带着奇异的回响,比在直升机上更清晰,也更……空洞。“她当时就缩在这儿,抱着膝盖,哭得喘不上气。”
林浅浅的呼吸屏住了。她顺着他的指尖看向树根处,那里只有湿润的泥土和几片落叶。没有十年前的草莓蛋糕碎屑,没有小女孩的眼泪。
“我当时觉得她很吵。”南宫焰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想让她闭嘴。但她膝盖和腰上的伤在渗血,很脏。我母亲常说,伤口要立刻处理。”他顿了顿,转过身,面对林浅浅。花房内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
“所以我做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用我能想到的、最快的办法。”
林浅浅脸颊发烫,嘴唇动了动,想反驳那不是“吻”,那是……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她拉着我的袖子,说蛋糕是给花房里‘睡着的小天使’准备的。”南宫焰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是幻觉。“花房里根本没有天使雕像。她大概是迷路时,看到了某个装饰品的反光。”
他朝她走近一步。
林浅浅下意识后退,背抵住了冰凉的门框。
南宫焰在她面前停下,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他没有试图触碰她,只是微微垂眸,视线落在她锁骨下方,即使隔着衬衫领口。
“她的胎记,就在这里。和我肩后那个,一模一样。”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笃定,“火羽的纹路,分毫不差。家族里最老的长者看过图样,确认过。那不是普通的胎记,林浅浅。那是烙印。”
“我不信……”林浅浅听见自己虚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照片呢?证据呢?那个女孩……她后来去了哪里?为什么是我?”
“证据?”南宫焰直起身,那股迫人的压力稍减。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了几分。“你会看到的。”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花房,仿佛带她来,就只是为了让她站在这棵龙血树下,听他复述一遍那个她毫无印象的故事。
管家适时出现,无声地引着林浅浅去往二楼的一个房间。房间很大,面朝大海,装修同样是冰冷的奢华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黑沉的海和隐约的白浪。床上放着崭新的、质感极好的睡衣和一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丝绒睡袍。一切周到得令人心头发毛。
这一夜,林浅浅几乎没合眼。海浪声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悬崖,透过厚重的玻璃窗,依然清晰可闻,像某种规律的、催促的鼓点。房间太大,太空,让她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花房里潮湿的气息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混合着南宫焰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香,还有他低沉嗓音里不容置疑的断言。
烙印。
未婚妻。
失踪十年。
一个个词在黑暗里盘旋、碰撞,试图在她空白一片的童年记忆里,凿出一点真实的印记,却只留下更多惶惑的划痕。
直到天色将明未明,海平面泛起鱼肚白时,她才在极度的疲惫和混乱中,勉强迷糊过去。
似乎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
是那个管家,礼貌而疏离地请她去用早餐,并告知,南宫少爷在书房等她。
早餐摆在面向大海的露台上,精致得像艺术品。林浅浅食不知味,胡乱塞了几口,便跟着管家走向书房。
书房在三楼,占据了最好的视野。一整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精装书,很多看起来古老而厚重。另一面则是巨大的落地窗,此刻晨曦正好,金色的阳光洒满海面,波光粼粼。
南宫焰坐在宽大的黑檀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皮革封面的旧相册。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少了些昨日的凌厉,但眉宇间的沉郁依旧。
看到林浅浅进来,他抬起眼,指了指书桌对面的一张椅子。
林浅浅坐下,身体依旧紧绷。
南宫焰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的旧相册,轻轻推到了书桌对面,正对着她。
相册的皮革封面是暗红色的,边角有些磨损,透出年代感。
林浅浅的心脏,毫无预兆地,剧烈跳动起来。她看着那本相册,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尖冰凉。
“打开它。”南宫焰说。声音在空旷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光滑的皮革封面,微微颤抖。停顿了几秒,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掀开了第一页。
里面是几张略显泛黄的照片。第一张,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小男孩,穿着精致的小西装,表情有些别扭地站在花园里,眉眼依稀能看出南宫焰现在的轮廓,但远没有那么冷硬,反而带着孩童的稚气和不情愿。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着优雅长裙、笑容温婉的年轻女子,应该是他的母亲。
林浅浅的目光匆匆扫过,落在第二张照片上。
照片的背景,赫然就是这个玻璃花房!只是看起来比现在更崭新,植物也没有如今这么茂密。照片中央,站着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
小男孩大约七八岁,穿着白色衬衫和背带短裤,已经是南宫焰小时候那副冷淡又好看的模样,只是嘴角似乎因为拍照而勉强扯起一点弧度。而被他有些僵硬地牵着手的那个小女孩——
林浅浅的呼吸骤然停住。
小女孩看起来五六岁,穿着浅粉色的蓬蓬裙,头发卷卷的,扎着蝴蝶结。她对着镜头笑得无比灿烂,眼睛弯成了月牙。而她的脸……
林浅浅死死盯着那张小小的、稚嫩的脸庞。
眉毛的形状,眼睛的弧度,笑起来时左边脸颊那个若隐若现的梨涡……
即使隔着十年的时光,即使从稚童长成了少女,那五官的基底,那笑容里的神韵……
像。
太像了。
像得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移向小女孩裸露的脖颈和肩膀。
因为蓬蓬裙是无袖的,领口开得不大,只能看到锁骨上方一点点皮肤。胎记的位置,正好被衣领和蝴蝶结遮挡着,看不见。
但是……
林浅浅的视线凝固在小女孩的腰间。蓬蓬裙的腰部有一条宽宽的缎带,系成一个大大的蝴蝶结,下方是蓬松的裙摆。腰侧……完全被遮住了。
没有月牙痕。
至少,照片上看不到。
“这是……”林浅浅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哑得像砂纸摩擦,“这是谁?”
“你说呢?”南宫焰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语气没什么波澜,“南宫家十年前走失的养女,也是我自小定下的未婚妻,南宫浅。”
南宫……浅?
林浅浅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她……她后来呢?”
“十年前,在这里,”南宫焰的目光投向窗外蔚蓝的海面,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一次家族聚会的夜晚,她失踪了。海边发现了她的一只鞋。所有人都以为她坠海了,尸骨无存。”
“那你怎么确定……她还活着?又怎么确定……是我?”林浅浅的声音抖得厉害,手指紧紧攥着相册的边缘,指节泛白。
南宫焰转回视线,重新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剥开她的皮肉,直视灵魂。
“因为,”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我从不相信她死了。”
“至于你……”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桌,走到她身边。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力。
林浅浅坐着没动,或者说,她已经动弹不得。相册里那个小女孩的笑容和她腰间被遮盖的空白,在她脑海里疯狂旋转。
他俯身,靠近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张脸,这个胎记,”他的目光扫过她锁骨的位置,又回到她惊惶的眼睛,“还有你腰上那个,只有我知道怎么来的月牙痕……”
“林浅浅,或者说,我该叫你……”
“南宫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