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凉意，透过未关严的窗棂潜入室内，吹得烛火明明灭灭，摇曳不定。
她闭着眼，呼吸刻意放得平稳悠长，试图忽略外间那道虽极力收敛却仍无法完全消弭的存在感。
陆江来固执地要侍立在侧，她允了。
可有人守在咫尺之外，即使隔着屏风与帘帐，那份无形的注视与刻意压抑的细微声响，仍如羽毛般不断搔刮着她的神经，睡意迟迟不来。
就在这半寐半醒的恍惚间，一丝极其压抑的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抽气声，又或者……是哽咽？极其轻微地钻入耳中。
花容倏然睁开眼，那点残余的困倦瞬间消散。
她静静听了一会儿。不是错觉。那声音低微、断续，带着压抑的痛苦，像受伤的小兽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
沉默片刻，她终是伸出手，轻轻拨开了床边的纱帘。
烛光晦暗地铺开，勾勒出外间靠近门边角落里的一个轮廓。
陆江来并未如她所想那般站立值守，而是背对着她，蜷缩般蹲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他低着头，一只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另一只手臂——正是白日里挨了一鞭的位置。
花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掀开薄被，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花容“阿来。”
她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不高，却惊得那蹲着的身影猛然一僵。
陆江来迅速放下捂着手臂的手，试图站起身，动作却因牵动伤处而微不可查地滞涩了一瞬。他低着头，没有立刻转身，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疏离：
陆江来“小姐怎么醒了？是我惊扰了……”
花容“受伤了，”
花容打断他，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却仍不自然蜷着的手指上，那手背上，鞭痕的红肿在昏黄光线下依然清晰，
花容“怎么不同我讲？”
陆江来这才缓缓转过身，依旧垂着眼睑，避开她的视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唇色显得有些苍白。
陆江来“劳小姐挂心，”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自嘲，
陆江来“一点皮肉小伤，不算什么。我……不过是小姐身边一个下人，何须事事都同小姐禀报，徒惹烦忧。”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陆江来“将来……小姐总会有自己的夫婿，自己的日子。到那时，我自然更该识趣，学会……自己处理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伤小痛。”
花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烛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跃，辨不清情绪。半晌，她忽然极轻地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带着一丝洞悉：
花容“那你又为何……偏偏要让我‘听’见，你有伤呢，阿来？”
这一问，像是一把精准的钥匙，猝然捅开了陆江来竭力维持的平静假面。
他猛地抬起了头。
眼眶是红的，眼尾染着湿意，长长的睫毛上甚至还挂着将落未落的一滴泪珠。
白日里那份强装的麻木与隐忍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翻滚的委屈、不安，还有一丝被戳破心思的狼狈。
他这样直直地望着花容，泪光在眸中闪烁，映着烛火，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控诉。
陆江来“因为……”
他开口，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不再掩饰那份刻意的引人怜惜，却又奇异地混合着某种执拗的真实，
陆江来“我知道……小姐待我，终究是不同的。不是吗？”
否则也不会救他，提携他。
花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他通红的眼尾，那泪痕蜿蜒而下，没入衣领。
鬼使神差地，她也蹲下了身，与蜷在地上的他平视。然后，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近乎试探地拭去了他脸颊上未干的湿痕。
她的指尖微凉，触感却异常清晰。
陆江来的身体颤了颤。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眸里，此刻似乎也倒映着他的狼狈。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他。
他像是受不住这无声的凝视，又像是被某种冲动驱使，那只受伤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要去碰触她为自己拭泪的手，指尖颤抖着，缓缓靠近……
就在即将触碰到的前一瞬，他仿佛被烫到般猛地蜷缩起手指，迅速收了回去，同时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眉头紧锁，那只手无意识地护在了胸前伤处。
这个动作，做得恰到好处。不知是因为不敢僭越，还是因为伤口真的疼痛难忍。也许，两者皆有。
他偏过头，不再看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自暴自弃般的决绝：
陆江来“小姐……你既已知我心思龌龊，不堪大用，倒不如……就此将我赶了出去，远远打发了，也好过……好过我日后看着，听着，却求不得，碰不得，日日煎熬，徒惹伤心。”
花容蹲在他面前，沉默如深海。夜风更凉了，吹得烛火猛地一跳，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良久，她吐出两个字，清晰而平静：
花容“不行。”
他的仇家在外面，荣家在他没恢复记忆之前，是最好的容身之所。
陆江来倏地转回头，眼中那点刻意营造的脆弱泪光瞬间被某种更深更暗的东西取代。他盯着花容，像是不认识她一般，又像是要将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刻进眼里。
陆江来“小姐……”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
陆江来“为何不许我离去？”
他向前倾了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危险的距离，目光紧紧锁住花容的眼睛，不放过其中任何一丝波澜。那眼神幽深。
陆江来“小姐啊，”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锥心，
陆江来“你到底……看上了我什么呢？”
是这张与亡魂相似的脸？
是这个承载着他人的名字？
是这份可供驱使的“忠心”？
还是这具可以随时用来怀念又随时可以丢弃的，替代品的躯体？
他没有问出口，但每一个字里，都浸满了这些日夜啃噬他的刺骨的疑问。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骤然亮了一瞬，映亮花容沉静无波的脸，也映亮陆江来眼中那几乎要灼烧起来的混合着执念的火焰。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沉重得几乎能听见彼此心跳的回音。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