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转过谷雨,正是江南茶事最盛之时。
连绵的丘陵被茸茸的新绿彻底覆盖,不再是初春时怯生生的嫩黄,而是泼洒开来的浓淡有致的碧色绸缎,随着山势起伏,直至天际。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清冽中带着微涩的植物香气,那是茶叶,泥土,晨露与阳光混合的气息,深吸一口,仿佛心肺都被洗涤过。
花容今日换了身便于行走的素青窄袖衣裙,外罩一件防露水的半旧葛布比甲,长发用一支简单的竹簪绾起,再无多余饰物。
陆江来换了身便衣,背上挎着只精巧的竹篓。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被踩得光滑的土径,向茶山深处走去。
山路不算崎岖,但晨露未晞,石阶湿滑。
陆江来总是走在靠外侧稍前一步,既能留意前路,又能在她可能需要时及时援手。花容偶尔指点沿途的茶树,清晰悦耳,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欣然。
花容“看那边,一芽一叶初展,形似雀舌,便是‘雀舌’了,须得在晨露未干时采下,香气才聚得住。”
她指尖轻点,
花容“再往高处些,云雾常缭绕处,叶质更厚,回甘尤甚,是制‘云雾’的好料。”
花容“从前在别处,也只得在茶铺里闻闻干茶香,滋味到底单薄。有心想试种几株,却是连一寸向阳的薄土也难寻。”
她说起这些时,眼眸格外清亮。那份因熟知与热爱而焕发的光彩,竟比春光本身更动人。
陆江来安静地听着,目光跟随她的指尖,掠过一丛丛碧绿的茶蓬。他虽不全通此道,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此刻的她,是真正舒展的愉悦的。
这份愉悦并非源于身份或财富,而是源于对这方寸绿叶深切的懂得与钟情。
他心中那份漂浮感,似乎也在她娓娓的讲述与这漫山遍野扎实的生命力中,寻到了一点可依附的实处。
陆江来“小姐的茶,定然是与众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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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辨认、讲解,气氛是前所未有的松快。花容似乎暂时忘却了那些沉重,只是一个与茶相伴的引路人。
最后,他们来到山坳一片背阴的坡地前。这里的茶树与别处略有不同,叶形稍圆,色泽是一种更深沉的墨绿,叶缘带着极细微的近乎紫色的晕边,在斑驳光影下,透着一股沉静的神秘感。
花容驻足,俯身凑近一丛茶树,伸出手,指尖并未触碰嫩叶,只是轻轻拂过叶尖上方,仿佛在感受它散发出的无形气息。
然后她撷取最顶端的一芯二叶,置于鼻端,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珍视。
她转向一直静候在旁的陆江来,将那枚茶叶递到他眼前,语气是考较与期待:
花容“你可识得?”
陆江来依言上前,目光落在那枚色泽独特的茶叶上。他并不记得任何关于茶的知识,脑中理应一片空白。
然而,当那墨绿中透紫的叶片映入眼帘,当那清幽冷冽似有兰韵又隐带朝露的独特气息钻入鼻腔时,一个名字毫无征兆地蹦了出来——
陆江来“紫鹃……?”
他脱口而出,随即自己也愣住了,微微蹙眉,难免惊讶。仿佛这名字并非来自学习或记忆,而是在血脉深处的某种本能,被骤然唤醒。
花容凝望着他怔忡的神情,眸色深了一瞬。她没有追问,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花容“嗯,是紫鹃。”
她将手中的茶叶轻轻放入他背着的竹篓,
花容“今日,便劳你帮我采这一片吧。留心,只取一芯二叶,莫伤老叶。”
陆江来压下心中的惊异,依言躬身,开始专注地采摘。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便掌握了力道与分寸,手指灵巧地穿梭在枝叶间,精准地撷取符合要求的嫩芽。
阳光渐渐炽烈,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滑落,他却浑然不觉,只沉浸在这重复而宁静的劳动中,鼻端尽是那清冷奇特的茶香。
竹篓里的嫩叶渐渐堆积起来,泛着墨绿与暗紫交织的光泽,沉沉地压在他的背上,却带来充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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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日已西斜。
庭院里那架秋千静静悬在暮色中。
花容洗净双手,于廊下置了小巧的茶席。
红泥小炉燃着炭火,上置一枚素白的砂铫,水将沸未沸,发出细微的“松涛”声。她取出一套素色盖碗,用热水细细烫过。然后,从陆江来采回的“紫鹃”中,称出适量,投入已温好的盖碗中。
陆江来静坐于席侧,目光追随着她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烫器、置茶、醒茶、冲泡……她的每个步骤都从容不迫,美感不乏,与白日山间那个明快介绍茶种的女子又略有不同,更添几分沉静内敛的力量。
砂铫提起,沸水如银练般注入盖碗,顷刻间,白汽蒸腾,一股奇异而高扬的香气砰然炸开。那并非寻常的花果甜香,而是一种清冷幽邃的兰韵。
花容合上碗盖,静候片刻。随后,素手执起盖碗,将澄澈金黄的茶汤缓缓倾入两只品茗杯中。汤色并不浓艳,却在暮光下流转着琥珀般温润的光泽。
花容“尝尝。”
她将一杯推至陆江来面前。
陆江来双手捧起那小小的杯盏,温度透过杯壁熨帖着掌心。他先观其色,再凑近鼻端,轻嗅那袅袅不绝的奇香。然后才低头,浅浅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的瞬间,他微微一怔。
初时是清晰的微苦,迅速占据舌面。然而这苦味还未及令人皱眉,便骤然化开,转化为一股汹涌澎湃的清冽甘甜的津液,自舌底、两颊汩汩涌出。
那香气在口中层层绽放,交织缠绕,直冲颅顶,又顺着喉间滑下,一股暖意融融散开。
更奇异的是,随着这口茶汤入腹,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焦灼仿佛都被这清冽的茶气涤荡一空。
心口不再有那种沉闷的滞涩感,变得异常开阔通透,如同置身雨后空山,眼前万里无云,呼吸畅然无阻。
思绪变得轻盈,身体也仿佛卸下了无形的重负,有一种近乎飘逸的松弛感。这不是醉酒的混沌,而是神思清明、心境澄澈后的自在。
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花容并未饮自己那杯,只是单手支颐,静静地望着他,将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看他初尝时的微怔,感受苦味时的凝神,回甘生津时的放松,以及最后那豁然开朗般的舒展。
她的眼神很静,有对往昔共同品茗时光的刹那追忆。
良久,陆江来才从那种奇妙的体验中稍稍回神,放下茶杯。
陆江来“这茶……”
他开口,带着回味,
陆江来“很特别。”
花容这才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浅浅饮了一口,目光落在廊外渐浓的暮色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花容“茶啊,总是讨人喜欢的。无论是市井解渴的大碗茶,还是文人清供的雨前龙井,亦或是这香气奇崛的紫鹃……总能以不同的方式,熨帖不同的人心。”
她顿了顿,转过视线,看向陆江来,眸色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有些幽深,
花容“今日你采的,烹的,便是这‘紫鹃’。它性子孤高,产量稀罕,香气也走的是偏锋,非俗品所能比。喜欢它的人,爱的便是这份独一无二的凛冽与回甘。”
她的话似乎意有所指,又似乎只是品评茶味。
陆江来凝视着她被暮色勾勒的侧影。他觉得,他们仿佛又靠近了那么一丝,寻得了片刻无需言明的安宁与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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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感谢沈佳元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