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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说好了,不离开我吗

逍遥:妖君求放过

花容躺在锦帐之中,辗转反侧,直至夜深才勉强入睡。然而,睡眠并未带来安宁,反而将她拖入了记忆深处最晦暗泥泞的角落。

她梦魇了。

梦里的陆江来,不是如今这个执着跪在她面前求一个名字和归宿的男子。也不是那个身着红袍,眉眼飞扬,与她共饮合衾酒的状元郎。

而是更早更苦的时候。那个在应天巡抚罗湛府中,身份卑微却难掩光华的小书童。

·

梦中光影错乱。

她看见年幼的陆江来,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五官尚未完全长开,却已能看出俊秀的轮廓。

他安静地跟在趾高气扬的罗家长孙罗传策身后,怀中抱着沉重的书匣。

罗公子厌学贪玩,动辄打骂,那书童身上常有看不见的伤。可他眼神清亮,每当有机会独自触碰书本时,那专注与饥渴,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光。

罗湛的目光,如同发现蒙尘明珠的老匠人,带着惊异与惋惜。

一份家契,一道微光,改变了陆江来注定为奴的命运。

十四岁乡试头名,神童之名震动乡野。

可光芒之下,阴影更深。

罗传策嫉恨的嘴脸在梦中扭曲,幼时的打骂升级为阴毒的算计。罗湛过身,白幡漫天,前来吊唁的陆父老实巴交,却在罗传策的刻意耍弄与一场“意外”中,丢了性命……

画面陡然变得冰冷黏腻。

是那个荒凉的夜晚,无星无月。

年轻的陆江来和同样稚嫩的花容,拖着简陋的木板车,上面盖着草席,席下是陆父冰冷僵硬的遗体。没有棺椁,没有香烛,只有一把借来的旧铲。

两人找到一处偏僻的野地,泥土冻得硬邦邦。他们一铲,一捧,沉默地挖着。铁铲与冻土碰撞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泥土沾满了他们的手、他们的衣摆。极致的悲痛已经让眼泪凝固。

坑挖好了,不深,勉强能容身。他们将陆父小心翼翼地安置进去,盖上一层薄土,再覆上草皮,做得尽可能平整。

没有墓碑,陆江来只用一块尖锐的石片,在旁边一棵老树的根部,用力刻下几个歪斜的字迹。

·

一切做完,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晨曦照在新鲜翻动的泥土上,也照在陆江来沾满泥污、苍白如纸的脸上。

然后,那一直强撑的堤坝,轰然溃决。

陆江来没有嚎啕,只是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盯着那堆新土,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眼泪无声地汹涌地奔流而出,瞬间爬满他年轻却已饱经风霜的脸庞。

他哭得蜷缩起来,手指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土里,肩膀耸动,抽噎得几乎喘不过气,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陆江来
陆江来

“爹……爹……”

他含糊地喊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混合着绝望的哽咽,

陆江来
陆江来

“罗传策……”

花容站在他身边,手足无措,心口跟着他一起绞痛。她半跪下来,伸出同样颤抖的手臂,用力环抱住他剧烈颤抖的身体。她能感觉到他骨骼的嶙峋,感觉到他哭到几乎脱力的虚软。

花容

“江来……”

花容

她一遍遍唤着他,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想稳住,

花容

“陆伯伯不会怪你的。他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

花容
陆江来
陆江来

“活着……”

陆江来将脸埋在她单薄的肩头,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她的粗布衣衫,他的声音闷闷的,充满了悲恸与迷茫,

陆江来
陆江来

“他凭什么?我爹做错了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

他反反复复地念叨,像是质问,又像是迷失了。接下来的他竟显得有些突然地回抱住花容,始终重复那着一句话:

陆江来
陆江来

“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我就只剩下你了、只有你了……”

那哭声绝望凄厉。

不知为何,梦中的场景忽然扭曲。那趴在陆父坟前痛哭的少年陆江来,猛地抬起了头,泪眼模糊中,目光竟像是直直地穿透了梦境的屏障,望向花容。

他脸上混杂着泥土与泪痕,眼眶红肿,眼神却不再是少年人的纯然,而是充满了哀恸与控诉。

他朝着梦境外她的方向,伸出了手,嘴唇翕动,发出嘶哑到极致的呼喊:

陆江来
陆江来

“别离开我——”

·

花容

“陆江来!”

花容

花容惊喘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锦被滑落,寝衣被冷汗微微濡湿,贴在身上带来凉意。

窗外,依旧是沉沉的夜,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更添寂寥。

她抬手按住狂跳的太阳穴,梦中的悲泣与呼喊犹在耳畔,陆江来那张混合着少年稚气与巨大痛苦的脸庞,与白日里跪在她面前眼中含泪请求收留的俊朗面容,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一样的眼泪,一样深重的执念。

或许从来都是对她。

只是那时,他们是黑暗中互相依偎取暖的微光。而如今,他是失了记忆却依旧本能向她靠近的飞蛾,她是手握微光却不敢让其太近、怕灼伤彼此也怕引来更大风暴的持烛人。

胸口传来一阵闷痛。她再也无法入睡,拥着锦被坐在黑暗中,直到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黛青,渐渐透出熹微的晨光。

他……该是怨她的。

·

清晨,细雨又至,绵绵密密,将庭院洗得一片湿漉漉的绿意。

花容起身后,神色比平日更显倦怠苍白,眼底有着淡淡的青影。她坐在窗边,看着雨丝出神,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只茶盏。

门被轻轻叩响。

花容

“进来。”

花容

门开处,陆江来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他已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深色青衣,比昨日的粗布衣衫合身了许多,更衬得他肩宽腿长。头发用木簪束得整齐,脸上伤痕淡去,更显面容清俊。

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枣茶,旁边还有一小碟精致的点心。

陆江来
陆江来

“小姐,”

他将托盘轻轻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动作带着新学的略显拘谨的恭敬,

陆江来
陆江来

“晨起湿寒,厨下备了驱寒的茶汤,您用些。”

他的声音平静温和,与昨夜梦中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判若两人。

花容抬眸看他。他微垂着眼,目光落在托盘边缘,并未直视她,姿态无可挑剔,却也让花容无法从他眼中读出更多情绪。

花容

“放下吧。”

花容

她声音有些微哑。

陆江来应了声“是”,将茶碗又向她手边推近了些,便准备退下。

花容

“你的伤,”

花容

花容忽然开口,

花容

“可还疼得厉害?”

花容

陆江来脚步顿住,转身,依旧微微垂首:

陆江来
陆江来

“回小姐,已无大碍,多谢小姐挂心。”

花容

“不必如此拘礼。”

花容

花容端起那碗姜茶,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微凉的指尖,

花容

“坐下回话。”

花容

陆江来似乎迟疑了一下,终究在下首的圆凳上小心坐了半个身子,背脊挺直。

花容

“昨夜休息得可好?”

花容

花容啜了一口微辛的茶汤,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梦魇带来的寒意。

陆江来
陆江来

“劳小姐挂念。很好。”

陆江来简短回答,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看了她一下,又垂下,

陆江来
陆江来

“小姐似乎……气色不佳,可是夜间未曾安寝?”

他的观察很敏锐。

花容放下茶碗,指尖轻轻划过缝隙。

花容

“做了个梦罢了。”

花容

她淡淡道,目光飘向窗外雨幕,

花容

“梦见……一些故人旧事。”

花容

陆江来安静地坐着,没有追问。他似乎很懂得分寸,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只是那安静之下,花容似乎能感觉到一种无声专注的倾听。

陆江来
陆江来

“既然已经过去了。小姐为何不试着放下呢?”

·

注:只是一个噩梦。不全是真实发生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