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自嘲,又像是对这荒诞局面的短暂妥协。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卖身契上,掠过那些条款,最终,定格在尾端。
契书上,主家名讳处,端端正正写着一个名字——荣筠玉。
那是她回到荣家后,祖母为她重新择取、录入族谱的名字。一个象征着回归、身份与责任的崭新符号。却不是她心中认定的名字。
不过一纸虚名罢了,日后若陆江来恢复记忆,再问起时,用这个名字……或许也好搪塞过去。
那个曾经名动京华的“陆江来”,状元极第,八府巡按,文成武成,于此刻的他而言,也不过只是一个需要填补的空白。
陆江来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那片空白。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再次单膝点地,仰起脸,目光清澈,望向花容。
他双手将那份卖身契举过头顶,带着一种将自己全然交托的郑重:
陆江来“前尘尽忘,名姓无存。今日既将此身许于小姐麾下,”
陆江来“还请、小姐赐名。”
雨声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唯余檐角凝聚的水珠,偶尔滴落,在青石上溅开细小的水花。屋内,弥漫着一股烟雨气。
花容低头,看着跪在眼前举着卖身契等待“命名”的男人。他眼中那簇火焰未曾熄灭,反而因这最后的请求,燃烧得更加纯粹而炽烈。
赐名。
这意味着,她将在他空白的身份上,打下第一个属于她的烙印。这将是一个开始。
寂静,在无声蔓延。
恰在此时,一阵穿堂风不知从何处卷入,吹动了书页,也拂动了两人之间的空气。那本被放在几上的诗集,书页哗啦翻动,最后竟停留在其中一页。
那一页,似乎曾被水渍晕染,又或是被人反复摩挲,边缘已有些毛糙。更引人注目的是,上面有几行诗句,被人用墨笔轻轻涂抹过,墨迹已然淡去。
风静止,那一页也停稳。
花容的目光似乎无意识地掠过了那被涂抹的诗句,她的眼神有刹那的飘忽,仿佛被那熟悉的字迹与刻意掩盖的痕迹,勾起了某种深埋的不愿触及的念想。但这恍惚只持续了极短的瞬间,短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
她重新将视线投向跪在眼前的男人。她没有立刻去接那契约,也没有回答他关于赐名的请求,反而轻声开口,念出了四句诗,声音清泠泠的:
花容“停云霭霭,时雨濛濛。八表同昏,平陆成江。”
陆江来【回忆】“停云霭霭,时雨濛濛。八表同昏,平陆成江。”
诗句带着沧桑。
陆江来心中一动,虽不解其深意,却莫名感到一股苍茫,仿佛这诗句,隐隐与他产生了共鸣。
花容念罢,嘴角竟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说不清是慨叹还是别的什么。她终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陆江来立刻将举着契约的手举得更高更稳。
花容没有看契约,而是取过他方才所用的那支笔,重新蘸了墨。陆江来会意,立刻将契约纸稳稳托在掌心,方便她书写。
花容俯身,微微倾侧,素手执笔,悬腕于那空白之处。陆江来仰头望着她,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低垂的眼睫,以及那微微抿起的淡唇。
窗外云层似乎薄了些,一缕微光透过,恰好落在她笔尖与纸面之间,那墨色在她腕下流动,在他仰视的眸中,竟仿佛透过昏黄的光晕,洒下点点星子。
笔尖落下,游走,收势。
三个筋骨清隽、力透纸背的字,出现在“卖身人”之后的空白处——
陆江来。
平陆成江。那诗句的尾韵,竟化作了他的名字。
花容“从今日起,”
花容直起身,将笔搁回砚台,
花容“你便叫,陆江来。”
陆江来【回忆】“我的名字,便是如此而来。我叫——陆江来。你可一定要记得我的名字啊。”
陆江来……
陆江来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陌生的音节组合,却无端让他感到熟悉。他空茫的心间,似乎被这名字轻轻叩击了一下,回荡起模糊而遥远的回响。
陆江来“谢小姐赐名。”
他压下心头那丝异样,恭声应下,依旧高举着那份如今写有两人名姓的契约,等待着她的最终接纳。
然而,花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墨迹渐干的三个字,看着契约上“荣筠玉”与“陆江来”并列的名讳,眼中并无接纳之意。
见花容依旧无动于衷,陆江来心中那簇火摇曳了一下,生出一丝不安与急切。他以为她仍不愿收下,竟不顾礼仪,保持着跪姿,双膝在冰凉的地面上,一寸一寸,缓慢地向前挪动。
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眉头因急切和某种不被信任的委屈而紧紧蹙起,竟显出几分如同被遗弃犬类般的可怜。
眼看就要挪到花容脚下的台阶前,再无可进。他蓦地垂下头,前额竟要向那冷硬的石阶磕去。
花容“!”
花容神色一变,在他额头即将触地的刹那,迅速伸出手,掌心向下,垫在了他与石阶之间。
陆江来的额头,轻轻地温顺地,落在了她微凉柔软的掌心。
他顺势抬起头,目光与她相接。
下一秒,他做出了一个更逾越的动作——双手抬起,轻轻握住了她覆在他额前的那只手,然后,将这只手包裹在自己双手之间,贴额而上。如同一个最虔诚的信徒,想将自己所有的忠诚与生命都交付于她。
他的声音从交叠的手掌间传来,闷闷的,却带着斩钉截铁的誓言意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陆江来“还请小姐收下此契。”
说罢,他抬起头,眼中竟真的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混合着未散的急切、执拗的忠诚,以及一种他自己也未必全然明了的深藏的情愫。
陆江来“自此,陆江来只忠于小姐一人。 小姐要我生,我便生;小姐要我死,我便死。生生死死,只为小姐一人。但有所负,皇天不佑!”
他就这样可怜兮兮、眉目含情地望着花容,期盼从她那双眸子里,看到一丝松动,一丝接纳,一丝……属于他的痕迹。
他甚至微微松开了手,示意花容可以抽回,目光却依旧紧锁着她。见花容没有动作,他另一只手摸索着,将方才因动作而飘落在地的那张契约重新拾起,双手捧着,更近地递到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