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没想到会在跨年夜的图书馆遇见林听听。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他抱着两本厚重的专业书从三楼社科区下来,穿过寂静的走廊时,透过落地玻璃窗,看见了那个蜷缩在阅览区角落的身影。
她穿着浅灰色的毛衣,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椅子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年鉴,却没有在看。手边放着一杯早就冷掉的咖啡,她双手捧着,目光落在窗外,侧脸在阅览灯下显得单薄而安静。
杨博文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她,像在看一幅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画。跨年夜的图书馆,所有人都在狂欢,在倒数,在拥抱,在期待新年的第一声钟响。而她坐在这里,像被整个世界遗忘的岛屿。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阅览区里格外清晰。林听听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转过头来。看见是他,那双总是盛着温柔笑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林听听“杨博文?你怎么……”
杨博文“查资料。你呢?”
问题问出口,他就后悔了。太生硬,太像审问。
林听听“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呆着。”
杨博文“这里确实安静。”
林听听“不和朋友一起跨年吗?”
杨博文“没约。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
这是实话。他从来不喜欢喧闹,不喜欢拥挤,不喜欢在人群中寻找存在感。跨年夜对他来说,和任何一个夜晚没有区别。除了窗外的烟花,和手机里那些群发的祝福。
杨博文“你呢?”
林听听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冷掉的咖啡,褐色的液体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般的膜。
林听听“我啊,就是……突然不想笑了。”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杨博文心里,却激起千层浪。
他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捧着咖啡杯的、微微用力的手指。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林听听,不是那个总是温和笑着对所有人都很好的林听听,而是一个疲惫的、安静的、甚至有些脆弱的林听听。
杨博文“那就不笑。”
林听听抬起眼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迅速隐去。
林听听“你说得轻松。有些面具戴久了,就长在脸上了。要摘下来,会疼的。”
杨博文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抽痛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向不擅长安慰人,不擅长说那些漂亮的话。他只是沉默地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倒出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推到她面前。
杨博文“喝这个。咖啡冷了,伤胃。”
林听听看着那杯茶。白瓷杯,浅琥珀色的液体,热气袅袅升起,在灯光下晕开模糊的光晕。茶香很淡,是熟普洱特有的醇厚香气。
林听听“你随身带茶?”
杨博文“习惯了。晚上看书,喝点茶比较舒服。”
其实不是习惯。是他知道她喜欢喝茶,喜欢那种需要耐心等待才能品出的回甘。所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在保温杯里泡好她可能会喜欢的茶,在每次可能遇见她的时候,带着。
但他永远不会说。
有些心意,不说出口,反而更安全。
林听听小口小口地喝着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意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看着杨博文,这个总是安静的、内敛的、在人群里几乎没有存在感的男人。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毛衣,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像用铅笔仔细勾勒过。
林听听“杨博文。”
杨博文“嗯?”
林听听“你有没有那种时候……就是,突然觉得,好像活在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梦里你是另一个人,做着别人期望你做的事,说着别人想听的话。然后有一天,你醒了,却发现……你已经不认识梦外面的那个自己了。”
杨博文转过头来看她。
阅览区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地脸上,给她镀上一层柔软的轮廓。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也像盛着一整个无人问津的夜空。
杨博文“有。经常有。”
林听听“我以为……”
杨博文“以为我这种按部就班的人,不会有这种困惑?其实恰恰相反。越是活得规矩,越会怀疑……这条被规划好的路,真的是我想走的吗?”
杨博文“因为害怕。害怕改变,害怕未知,害怕一旦脱轨,就再也回不到正轨。害怕让那些对我有期待的人失望。”
他顿了顿,转回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睛里,有种近乎坦诚的脆弱。
杨博文“林听听,我不是你想的那种……活得通透的人。我也会犹豫,会怯懦,会为了维持表面的和平,而吞下所有的不甘。”
杨博文“我也只是……比较擅长假装而已。”
林听听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不争不抢、甚至有些过于内敛的男人。她忽然意识到,她从未真正了解过他……就像他也从未真正了解过她一样。
他们都活在各自的面具下,扮演着别人期待的角色。然后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摘下面具,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问自己:这个人是谁?
林听听“杨博文。”
杨博文“嗯?”
林听听“谢谢你。谢谢你的茶,也谢谢你……说这些。”
杨博文“不用谢。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忍心看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像被全世界抛弃?
只是想说些真话,在你面前,我好像可以不用伪装?
只是……只是想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和你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沉默地坐着?
这些话在他心里翻涌,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平淡的:“刚好我也需要人陪。”
林听听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眼底有细碎的光。
林听听“那我们……算不算……跨年搭子?”
杨博文“算吧。最安静的那种。”
窗外忽然传来喧闹声。远处广场的方向,人群开始聚集,欢呼声隐约传来。快零点了。
杨博文“要出去看看吗?”
林听听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远处广场上攒动的人头,和已经开始零星升起的、提前庆祝的烟花。
林听听“人很多。”
杨博文“可以去顶楼。图书馆顶楼有个天台,能看到全景,但很少有人知道。”
林听听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很适合拿笔、也适合弹琴的手。她犹豫了一秒,把手放上去。
杨博文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握着她的时候,力道轻柔却坚定。
他们穿过寂静的走廊,爬上通往天台的楼梯。铁质楼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像在为他们铺就一条通往秘密之境的路。
推开厚重的铁门,寒风瞬间灌了进来。
林听听瑟缩了一下,杨博文立刻松开手,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林听听这才注意到,他在深蓝色毛衣里面,还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而她,只有一件薄薄的毛衣。
她没有再推辞,把外套裹紧了些。衣服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一种很淡的、像雨后森林般清爽的气息。
天台很空旷,视野极好。整个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汇成一片光的海洋。远处广场上的人群像蚂蚁,喧闹声被风吹散,传到耳边时已经模糊不清。
林听听走到天台边缘,手扶着冰凉的栏杆。寒风扑面而来,吹乱她的长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许多。
林听听“你说,新年真的能带来新的开始吗?还是说,只是日历翻过一页,我们却还在原地,过着和昨天一样的生活?”
杨博文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又不会显得过于亲密。
杨博文“我不知道。但我想,重要的不是新年能不能带来新的开始,而是我们有没有勇气,给自己一个新的开始。”
林听听转过头看他。
夜色里,他的侧脸轮廓被远处灯火勾勒得格外清晰。眼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像倒映着整座城市的星光。
林听听“你有吗?那种勇气?”
杨博文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听听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
杨博文“以前没有。”
林听听“那现在呢?”
杨博文“现在有了。因为遇见了一个人,让我觉得……也许试着改变,也没那么可怕。”
风更大了,吹得两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远处广场上,人群开始倒计时。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隐约能听见“十、九、八……”的呐喊。
杨博文“林听听。”
杨博文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风声。
林听听“嗯?”
杨博文“如果我告诉你,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喜欢到你每次笑,我都觉得今天天气真好。喜欢你皱眉,我就想伸手把它抚平。喜欢到……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靠近,却因为害怕破坏现有的关系,而选择了最安全的距离。”
杨博文“如果我说……新的一年,我不想再保持这个距离了。我不想只是你的朋友,你的同学,你生命中一个可有可无的过客。”
杨博文“如果我伸手,你愿意……往前走一步吗?”
林听听怔住了。
倒计时的声音越来越近,“五、四、三……”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一朵,两朵,无数朵。绚烂的色彩映亮天际,也映亮杨博文的脸。他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
“二、一——新年快乐!!!”
欢呼声、尖叫声、烟花炸裂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整座城市都在沸腾,都在庆祝,都在拥抱新年的到来。
而在图书馆寂静的天台上,只有风声,和两个人清晰的心跳。
林听听看着杨博文,看着这个在她印象里总是安静、内敛、甚至有些木讷的男人。看着他此刻眼里灼灼的光,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指尖。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在朋友聚会上见到他,他安静地坐在角落,有人跟他说话,他就温和地笑,但笑意从不达眼底。
想起有次她加班到深夜,在便利店遇见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买了一盒热牛奶,塞进她手里,然后转身离开。
想起无数个这样的瞬间——他安静的注视,他恰到好处的关心,他欲言又止的沉默。
原来那些,都不是她的错觉。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一直有这样一个人,用他的方式,安静地喜欢着她。
林听听“杨博文。”
杨博文“嗯。”
林听听“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给你你想要的答案。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准备好,开始一段新的关系。我甚至不知道……我值不值得你这样喜欢。”
林听听“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
她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让她的大脑异常清醒。
林听听“如果你伸手,我不会后退。”
林听听“我们可以一起往前走,一步,一步,慢慢来。不着急要一个结果,不着急定义什么。只是……试着了解真实的彼此,不只是戴着面具的那个版本。”
林听听“这样,可以吗?”
杨博文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新年的第一朵烟花在夜空绽放,又熄灭。
久到远处的欢呼声渐渐平息,只余风声在耳边呼啸。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很温柔的笑,像初雪落在掌心,瞬间融化,却留下永恒的湿润。
杨博文“可以……这样,就很好。”
杨博文“那,林听听同学,新的一年,请多指教。”
林听听看着那只手,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上去。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握着她的时候,轻柔却坚定。
林听听“请多指教,杨博文同学。”
他们在新年的第一分钟,站在城市最高的地方,握着手,像缔结一个无声的契约。
烟花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流动的彩虹。那些光倒映在他们眼里,跳跃着,闪烁着,像一场无声的狂欢。
林听听“杨博文。”
杨博文“嗯?”
林听听“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不会因为了解真实的彼此,而失望,而后悔,而觉得……原来也不过如此?”
杨博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松开手,林听听心里一空,然后,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他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她。
那是一个很轻的拥抱,像怕碰碎什么珍贵的瓷器。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从胸腔传来,带着沉稳的震动:
杨博文“林听听,你听好……”
杨博文“我喜欢的,从来不是我想象中的你。我喜欢的是真实的你,是那个会累、会难过、会迷茫、会不知所措的你。是那个在跨年夜不想笑,就真的可以不笑的你。”
杨博文“所以不要害怕让我看见你的脆弱,你的不堪,你所有的不完美。”
杨博文“因为对我来说,那些不完美,才是拼成完整的你的,最重要的一块。”
林听听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她没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浸湿他胸前的毛衣。杨博文感觉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杨博文“还有,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觉得累了,不想往前走了,没关系。你可以停下来,可以后退,甚至可以转身离开。”
杨博文“但你要记得,在你转身的地方,我会一直站在那里。不催促,不追问,只是等你。等你想清楚了,愿意回头的时候,一转身,就能看见我。”
杨博文“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大的自由,和最多的安全感。”
林听听终于哭出声来。
那哭声很压抑,像被困在心底太久太久的声音,终于找到了出口。她抓着他的衣襟,手指用力到泛白,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杨博文只是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迷路的孩子。
风还在吹,烟花还在绽放,新年的钟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而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天台上,两颗孤独了很久的心,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短暂的栖息地。
不知过了多久,林听听的哭声渐渐平息。她从他怀里退出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兔子。
林听听“对不起,把你衣服弄湿了。”
杨博文“没关系。这件毛衣,以后有纪念意义了。”
林听听“什么纪念意义?”
杨博文“纪念某个跨年夜,某个姑娘在我怀里哭成小花猫。”
林听听“你才小花猫!”
杨博文“好,我是~喏,擦擦。”
林听听“你随身带手帕的习惯,到底是怎么养成的?”
杨博文顿了顿,别开视线。
杨博文“习惯了。”
又是这句“习惯了”。
但这一次,林听听没有追问。她擦干眼泪,把手帕仔细叠好,却没有还给他。
林听听“这个,可以送我吗?”
杨博文“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
林听听一怔。
杨博文“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习惯在口袋里放一块干净的手帕。想着万一哪天,你需要的时候,我能递给你。”
林听听“然后呢?”
杨博文“然后……然后就一直等,等到今天,终于用上了。”
林听听握紧了手帕。柔软的棉布贴着掌心,像握住了一个温柔的、沉默的、等待了很久的秘密。
林听听“杨博文。”
杨博文“嗯?”
林听听“你真是个傻子。”
杨博文“嗯,我是。”
林听听“大傻子。”
杨博文“对,大傻子。”
两人对视,然后同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天台上散开,被风吹得很远很远。
远处的烟花渐渐稀疏,狂欢的人群开始散去。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但喧嚣已渐渐平息,像一场盛大派对后的余韵。
杨博文“冷吗?”
林听听“有点。”
杨博文“那回去吧。我送你。”
这一次,林听听没有拒绝。
她任由他牵着,走下楼梯,穿过寂静的图书馆,走进深夜清冷的街道。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握着她的时候,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身后紧紧依偎,像两个不愿分开的灵魂。
林听听“杨博文。”
林听听“新年快乐。”
杨博文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地脸上,给她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今夜所有的星光。
杨博文“新年快乐,林听听。”
他轻声说,然后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像一片雪落下,瞬间融化,却留下永恒的印记。
林听听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个吻的温度。不炽热,不激烈,只是温柔的珍惜的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林听听“这是……”
杨博文“这是开始。我们的开始。不急,不赶,就像你说的,一步一步,慢慢来。”
林听听睁开眼睛,看着他。
然后,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回了一个吻。
林听听“这也是开始~我的开始。”
杨博文愣住了,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低低的笑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杨博文“好。那,我们一起开始。”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向未知但因为有彼此而不再可怕的新年。
而他们没有看见,在图书馆顶楼的阴影里,一道身影静静伫立,看着他们牵着手远去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街角,那人才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只余天台上,那块被遗忘的、印着水渍的地面,和新年的第一片雪花,一起悄然飘落。
雪,终于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