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市,启明艺术学院。
雨丝将现代风格的校园建筑洗刷得干净明亮。穆唯织在林教授的陪同下,走过宽敞明亮的走廊,透过玻璃墙能看到琴房里学生练习的身影,听到隐约流淌的乐音。一切都符合甚至超出了她的预期。
洽谈室简洁雅致,除了林教授,还有项目组的另外两位核心成员:负责课程设计的李老师,和一位来自投资方的代表,姓赵,气质干练。
寒暄过后,切入正题。穆唯织将自己精心准备的教案和课程调整建议投影出来,条理清晰,结合实例,既有理论高度,又具实操性。她谈到对于不同基础学生的分层教学设想,提到如何将传统技巧训练与现代音乐感知结合,甚至展望了利用学院现有硬件开展小型工作坊的可能性。
林教授和李老师听得频频点头,眼中赞赏之色愈浓。赵代表虽然对具体教学内容涉猎不深,但也明显被她的专业性和清晰的思路所打动。
穆唯织“……所以,我认为这个项目最大的潜力,在于建立一个真正‘以学生发展为中心’的动态教学体系,而不是简单套用固定模板。”
穆唯织结束了自己的阐述,语气平和而自信。
“非常精彩,穆老师。”
林教授率先鼓掌
“您的许多想法与我们不谋而合,甚至给我们带来了新的启发。尤其是关于动态评估和个性化路径设计这一块,正是我们想突破的难点。”
李老师也补充
“您线上课程的教学反馈我们也详细看了,学生进步曲线很能说明问题。您确实很擅长激发学生的内在动力。”
气氛融洽,专业层面的认可已经达成。接下来,便是更实际的环节:待遇、支持、职责。
赵代表接过话头,给出了一个颇具诚意的薪酬方案,并承诺提供独立的教师工作室、一定的课程研发经费,以及参加国内外相关学术会议的支持。条件优厚。
穆唯织认真听着,偶尔提问确认细节。她注意到,赵代表在提及“学院长远资源保障”时,语气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斟酌。
就在这时,她想起了苏新皓提供的信息。那位评审小组关键人物的女儿。
她没有立刻抛出这个“筹码”,而是顺着赵代表的话,自然而然地问道
穆唯织“学院目前的发展势头很好,听说正在申请‘艺教融合’示范项目的政府扶持资金?如果成功,对教学资源和硬件升级应该是很大的助力。”
赵代表略微惊讶,随即笑道
“穆老师消息很灵通。确实在申请,竞争比较激烈,但我们对自身实力有信心。”
他这话说得官方,但眼神里透出几分重视——对方显然不是仅仅埋头教学,对学院发展背景也有了解。
穆唯织微笑了一下,语气依旧从容
穆唯织“我前段时间恰好接触过一位备考钢琴十级的学生,天赋不错,但技巧细节和音乐表现力上遇到一些瓶颈,冲刺阶段很需要有针对性的点拨。听说评审组里好像有哪位老师的子女也在类似阶段?如果学院在这方面能有更亮眼的成果展示,或许对申请也是一个侧面助力。”
赵代表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气质温婉、谈吐专业的女钢琴教师,笑容更深了些,也更真切了些
“穆老师真是有心了。学院的发展,确实需要各方面力量的支持。像您这样既有专业实力,又对学院发展如此关注的老师,正是我们最希望引进的人才。”
接下来的谈话,气氛更加融洽务实。赵代表甚至主动提出,如果穆唯织加盟,可以酌情考虑为她争取更灵活的授课时间安排,方便她兼顾可能存在的其他创作或教学计划。
穆唯织心里清楚,自己那番话起了作用。她并没有承诺什么,只是展现了另一种维度的价值。这让她在谈判中,除了专业能力,又多了一点微妙的主动权。
洽谈结束,双方约定一周内给出正式答复。林教授热情地送穆唯织到门口,再次表达了强烈的邀请意愿。
走出学院大楼,雨已经小了,空气清新。穆唯织独自撑着伞,走向地铁站。她拿出手机,先给苏新皓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穆唯织“洽谈结束,顺利。现在回酒店。”
几乎在她发送的同时,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一条信息涌入,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内容只有两个字
苏新皓“恭喜。”
是苏新皓。他一直关注着,甚至可能通过某种方式知道洽谈已结束。穆唯织没有回复这条,只是将酒店地址和房间号按照约定发了过去。
很快,他的回复来了
苏新皓“收到。好好休息。”
南城,傍晚。
苏新皓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并非复杂的代码或数据流,而是一张临市的简化地图,上面有一个静止的绿色光点,显示在启明艺术学院附近,随后开始沿着预设的交通线路向酒店移动。
他手边放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是那位赵代表的详细背景调查,以及“艺教融合”扶持资金评审组的内部评估流程分析报告。他甚至已经模拟了几种穆唯织可能利用那个“考级信息”的谈话策略及其成功率。
看到她的“顺利”二字,他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毫米。绿色光点平稳移动到酒店位置后停下,状态显示“入住”。
他关掉了定位界面,但没有关闭监控后台。他调出另一个窗口,上面是南城本地的几条信息流。苏景明那边似乎有些异动,最近和几个文化口的人走得颇近,大概还在不死心地想从其他角度施加影响。苏新皓冷漠地扫过,标记了几个需要进一步观察的节点,安排了相应的反制预案。
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临市。酒店的安全评估报告早已在他脑中:消防通道、监控覆盖、安保人员排班……他甚至知道穆唯织房间所在的楼层和相邻房间的住客大致背景(都是普通商务客或游客)。
一切都在控制中。但他依然无法完全安心。这种物理距离的分离,哪怕只有几百公里,依然让他感到一种不适的空落。他习惯于她就在视线可及或感知范围内,习惯于空气中有她的气息和声音。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极少使用的社交软件,里面只有一个联系人。她的头像静默着。他点开对话框,输入框的光标闪烁,他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报平安的流程已经走完,专业的问题她自有分寸,叮嘱安全显得多余甚至烦人。
最终,他什么也没发,只是退出软件,继续处理那些冰冷的、确保她安全无虞的数据和指令。
临市,酒店房间。
穆唯织洗了个热水澡,驱散了一些雨天的湿寒和一天的疲惫。她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在湿润的空气中晕开。
谈判很顺利,甚至超出了预期。她清晰地向对方展示了自己的价值,并且巧妙地运用了信息,为自己争取到了更好的条件。这种凭借自身能力(以及一点外部情报)开拓局面的感觉,很好。
但兴奋之余,一种更深的疲惫和茫然悄然浮上心头。
如果接受了这份工作,就意味着真正离开南城,离开现在的生活轨道,离开……苏新皓。不是物理上暂时的离开,而是一种生活状态的切割。
她能适应吗?新的城市,新的同事,全新的工作节奏和压力。远离熟悉的琴房、学生,甚至远离那个虽然让人窒息却也提供了某种扭曲安全感的“家”。
还有苏新皓。他会真的放手吗?那条“安全绳”会一直存在吗?在新的城市,他是否会用另一种方式,重新编织一张网?
而拒绝呢?留在南城,继续在苏新皓掌控的羽翼(或阴影)下,在苏家可能随时冒出的暗箭中,小心翼翼地维护自己那有限的自主空间?继续这种清醒而疲惫的博弈?
两个选择,似乎都指向未知的荆棘。
她拿起手机,点开苏新皓那个空白的对话窗口。他的“恭喜”二字还躺在那里。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也只是轻轻放下。
有些决定,需要独自思量。有些路,看清了方向,却依然需要勇气去迈出第一步。
双城之间,雨夜未央。一人评估着机遇与代价,另一人守护着信号与安全。无形的线依然连接,但线两端的思绪,却飘向各自不同的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