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转动一下头,看看周围,脖颈却僵硬得不听使唤,稍微一动,就带来一阵眩晕和更清晰的痛楚。他只能勉强维持着那条眼缝,被动地接收着外界的信息。
有脚步声靠近,很轻,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节奏感。然后,一张脸进入了他极其有限的视野边缘。
是一张陌生的女性面孔,戴着蓝色的无菌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部分额头。眼睛很平静,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专注和些许疲惫。她似乎正在观察他,然后伸手,调整了一下他手臂上某个连接着管子的贴片位置。冰凉的指尖无意中擦过他的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刺激。
“生命体征渐趋稳定……排斥反应指标在下降……” 一个低沉的男声在旁边响起,同样戴着口罩,语气平稳,带着评估的意味。
“嗯,意识好像有恢复的迹象。瞳孔对光反射比昨天好。” 女声回应,声音很轻,但就在他耳边。
他们在讨论他。王俊凯混沌的脑子里,艰难地处理着这些信息。生命体征……稳定?排斥反应……下降?意识恢复?所以……他撑过来了?从那个无边黑暗和剧痛的深渊里,爬出来了?
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多少喜悦,只有一种更深沉的、劫后余生的虚脱和茫然。身体的疼痛依旧真实而剧烈,提醒着他刚刚经历过什么。
女护士似乎注意到了他极其细微的眼睑颤动,她弯下腰,凑得更近了一些,那双平静的眼睛对上他勉强睁开的那条缝。
“王先生?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一些,“如果能听见,试着眨一下眼睛,好吗?”
王俊凯的思维运转得极其缓慢。他努力理解着她的指令,然后,调动起面部几乎不听使唤的肌肉,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耗尽了刚刚积聚起来的一点力气,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
“很好!” 护士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鼓励,“您刚醒,还很虚弱,不要着急。我们已经通知医生了。您现在需要保持平静,好好休息。”
通知医生……那么,通知……家属了吗?这个念头突兀地跳了出来,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那个在黑暗中对他说话的声音……那个说“原谅”、“不恨”、“挺过来”、“等你”的声音……
是……她吗?还是只是他濒死时产生的幻觉?
他想问,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只能发出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喉咙里火烧火燎,连吞咽唾沫都带来刺痛。
护士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轻轻摇了摇头:“先别说话,您喉咙插过管,需要时间恢复。有什么需要,可以用眼神示意,或者等会儿再说。”
她说完,又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监测导线和输液管路,然后直起身,对旁边的医生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便转身离开了他的床边。
王俊凯重新被留在了一片相对安静的、只有仪器声响的空间里。身体的疼痛和虚弱感依旧清晰,但意识却比刚才清明了一些。他不再试图动弹或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感受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药物和机器的辅助下,以一种略显陌生但确实存在的节奏跳动着。
他还活着。
这个事实,伴随着那黑暗中清晰无比的声音——“我在这里……等你”——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原谅?不恨?是真的吗?还是只是……为了让他“挺过来”而说出的、残酷又仁慈的谎言?
他不知道。
但至少,她还“在这里等”。无论那是出于责任,出于对慕知的考量,还是出于其他任何他所不敢揣测的原因,至少,他没有被彻底抛弃在那片绝望的黑暗里。
窗外的光线似乎明亮了一些,可能是早晨。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此刻听来,竟像一种生命的证明。身体的疼痛依旧难熬,前路也依旧迷茫未知,康复的漫漫长路才刚刚开始。
但王俊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混沌的眼底深处,却悄然燃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却异常执拗的光。
他要好起来。
为了那句“挺过来”。
也为了,亲眼去看一看,那个说“等你”的人,眼中究竟盛着怎样的情绪。无论那是冰冷的审视,是复杂的怜悯,还是……其他任何他不敢奢望的东西。
他都必须,亲自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