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凯的等待成了一种粘稠的、几乎具有实体重量的折磨。
时间不再是线性流逝,而是以一种不规则的方式淤积——有时一整个下午凝滞不动,有时又在午夜惊醒时发现已过去数日。
治疗团队的效率比他预想的要高。
几天后,周助理带来了消息:经过评估和谨慎的诱导,团队决定尝试让慕知在明天下午的疗程中,与林知意进行一场短暂、受控的会面。
环境会经过特殊布置,有儿童心理专家在场引导,整个过程可能不会超过十五分钟。
“知道了。”
王俊凯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得异常。他甚至没有追问任何细节,只是挥了挥手。
周助理离开后,书房彻底沉入寂静。
王俊凯走到窗前,外面是精心打理却毫无生气的庭院。
他开始不可抑制地想象明天的每一个细节:
慕知会穿什么衣服?
她会坐在哪里?
是那张靠窗的、铺着软垫的单人沙发吗?
慕知会说什么?
第一声“妈妈”出口时,她的睫毛会不会颤动?
然后,恐惧如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他。
他想象她毫无反应,慕知眼里的光黯淡下去,那会是另一种他无法承受的失败。
但更让他颤栗的是成功的画面——
她若真的对慕知的声音、触摸产生一丝一毫的回应,哪怕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注视,那也将成为对他存在最彻底的否定。
那个画面将日夜灼烧他:看,只有孩子能触碰到她。而你,是这片荒芜的根源,是唯一被彻底驱逐的访客。
他就在这两种想象之间反复拉扯,整整一夜。
第二天下午,约定的时间逐渐逼近,他感到胃部阵阵抽搐。
他把自己关在离治疗室最远的观察室,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可距离越远,想象越是无孔不入。
他几乎能“听”到走廊另一端可能传来的、孩童模糊的笑语或哭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面前的文书一片空白。
突然,他猛地站起身,像无法再忍受这种凌迟般的等待。
他悄无声息地穿过长长的走廊,避开主通道,绕到治疗室所在区域外侧的一条备用走廊。
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用于观察的单向玻璃窗,是早期设计时留下的,
他屏住呼吸,凑近那扇狭长的玻璃。
治疗室里光线柔和。
她果然坐在靠窗的沙发里,穿着浅米色的家居服,目光依旧落在虚无的某处,但身体姿态似乎没有平时那么紧绷。
慕知就坐在她脚边的一个软垫上,距离很近,但没有依偎上去。
孩子手里拿着一本色彩鲜艳的布书,正小声地、断断续续地讲着什么,偶尔抬头看看母亲的脸。
王俊凯的心脏被死死攥住。他贪婪地看着慕知的小脸,又极度恐惧地将视线移向她的面容。
然后,他看到了。
在慕知举起布书,指着上面一个毛茸茸的黄色小狗图案,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说“小狗,汪汪”的时候——她的目光,极其缓慢地,向下移动了一寸。
真的只有一寸,也许只是从窗外的虚空,移到了孩子手中的书页上。那停留短暂得如同错觉,她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但王俊凯看见了。他确信自己看见了。
就在这一刹那,慕知仿佛感应到什么,忽然毫无预兆地转过头,澄澈的眼睛直直地望向王俊凯所在的单向玻璃。
孩子当然看不到玻璃后的父亲,但那茫然的凝视方向,准确无误。
王俊凯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撤开,背紧紧贴在冰凉墙壁上,心脏在胸腔里狂乱撞击。
探视结束后的归程,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寂静。
慕知不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地讲述见闻,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儿童安全座椅里,小手无意识地抠着座椅边缘的缝线,时不时地,偷偷抬眼看向旁边的父亲。
王俊凯的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侧脸的线条绷得像冷硬的石膏。
他全部的意志力,都用来维持表面的平静,压制胸腔里那几乎要将他撕成两半的惊涛骇浪——那束微弱的光,和随之而来的、更深的黑暗。
“爸爸。” 慕知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点犹豫,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王俊凯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转过头,尽量让表情显得柔和:“嗯?”
孩子清澈的眼睛里,没有预想中的喜悦或兴奋,反而盛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困惑,甚至……一丝不安。
“我今天,” 慕知慢慢地说,组织着语言,“我跟妈妈说了好多话。我给她看了我的新书,讲了小狗和小猫的故事,我还告诉她,我昨天在花园里看到了一只特别漂亮的蝴蝶。”
“是吗?” 王俊凯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妈妈……听到了吗?”
“我觉得妈妈听到了。”
慕知很肯定地点点头,但随即,那小小的眉头蹙了起来,困惑更深了。
“可是……妈妈没有说话。她也没有看我,就像……就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王俊凯的心脏猛地一缩。
慕知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带着不易察觉的沮丧和担忧:“爸爸,妈妈是不是……不太舒服?”
他抬起脸,那双向来无忧无虑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属于“不安”的阴影。
“妈妈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会对我笑,会摸我的头,会叫我‘慕知’。可是今天……她从来没有这样……她好像……很难过,但是说不出来。”
王俊凯的呼吸骤然一窒,手指在身侧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丝毫无法抵消心头那股灭顶般的冰冷和钝痛。
孩子的感觉如此直接而准确。
他感知到了母亲状态的根本性异常,用最纯粹的感受说出了最残酷的真相。
“妈妈只是……生病了。”
王俊凯听到自己用尽全力,才挤出一句平稳的解释,声音却沙哑得厉害。
“需要时间。慕知今天去看妈妈,陪妈妈说话,做得很好。这……对妈妈的病有帮助。”
他伸出手,想揉揉孩子的头发,像往常一样给予安慰,可手臂却沉重得仿佛灌了铅。
指尖在触及那柔软发丝的前一刻,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慕知仰着头,看着父亲。他捕捉到了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他无法理解的剧烈痛楚,以及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下深深的疲惫。
孩子抿了抿嘴,最终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更专注地抠着那条缝线。
车厢内重新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沉重地压着两个各怀心事的人。
窗外的暮色逐渐浓重,将车内的身影晕染成模糊的轮廓。
王俊凯重新转向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温暖的光晕流淌而过,却丝毫照不进他眼底那片冰冷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