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笑

程诺离开后的第三天傍晚，王俊凯比平时回来得更早一些。

林知意在客厅。

她没有开主灯，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她蜷在宽大的沙发一角，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依旧拿着一本摊开的书，目光却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

慕知被保姆带着出去玩，客厅里异常安静，只有落地钟指针走动的细微声响。

王俊凯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光线，将她笼罩在阴影里。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在她平静到近乎死寂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用一种平淡得近乎残忍的语调，开口说道：

“程诺今天下午的飞机，回墨尔本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终于激起了林知意麻木表面下的一丝涟漪。

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

但她仍然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言语，只是那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唇，似乎抿得更紧了些。

王俊凯将她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胸口那股自程诺离开后就一直盘踞不散的、混合着胜利感和莫名烦躁的情绪，骤然被点燃，化为冰冷的怒意。

他弯下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对上他阴沉的眼睛。

她的眼神依旧是空洞的，可在那片空洞的最深处，他似乎看到了一丝极快掠过的、类似于痛苦或茫然的东西，这更激怒了他。

“怎么？舍不得？”

他逼近她，气息喷在她脸上，带着不容错辨的怒意，“他倒是识相，知道不该再留在这里碍眼。走之前，还特意来找过我，为你‘求情’。”

他刻意加重了“求情”两个字，语气充满了嘲弄。

林知意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程诺来找过他？

为了她？

他说了什么？

王俊凯又对他做了什么？

无数问题瞬间涌上心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无力感。

看着她眼中终于无法完全掩饰的波动，王俊凯心中那点扭曲的快意和更盛的怒火交织。

他松开她的下巴，改为用指尖轻佻地划过她的脸颊，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他让我对你好一点，给你点‘尊重’和‘自由’。”

“知知，你说，我对你好不好？我让你住在最好的房子里，穿最贵的衣服，有慕知这么可爱的儿子，未来还可能有个女儿……我还不够‘尊重’你，给你‘自由’吗？嗯？”

他的触碰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虚伪的“温柔”比直接的暴戾更让她恶心。

她猛地偏头，躲开他的手指，一直压抑的某种情绪，如同到达临界点的岩浆，终于冲破了冰冷的表壳。

“王俊凯，”

她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的嘲讽和极致的疲惫，“你到底想怎么样？程诺已经走了，如你所愿。你这样一次次提醒我，刺激我，有意思吗？”

“有意思吗？”

王俊凯重复着她的话，眼神骤然变得阴鸷骇人。

他猛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将她从沙发上粗暴地拽起来，“林知意，你问我有没有意思？我看着你为了另一个男人失魂落魄，看着你因为他一句话就露出这种表情，你说有没有意思？！”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可闻，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

“我告诉你什么有意思！”

他盯着她，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和一种被冒犯的狂怒。

“有意思的是，你是我的妻子！你心里却还想着别的男人！有意思的是，我用尽一切对你好，给你所有，你却永远像个死人一样，连个笑脸都吝啬给我！有意思的是，就连慕知要个妹妹，你都一副被我强迫、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林知意，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不，石头捂久了也会热！你的心根本就是块冰，是块捂不热的冰！不，是只对别人热，对我，永远都是冷的！硬的！”

他近乎咆哮地低吼着，摇晃着她的肩膀，仿佛想将她那颗“冰冷”的心摇出来看看。

林知意被他晃得头晕目眩，手腕传来剧痛，可更痛的是心底那一片早已血肉模糊的荒芜。

听着他这些可笑的指控，看着他眼中那理直气壮的愤怒和委屈，她只觉得荒谬绝伦，悲凉彻骨。

“对我好？”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破碎，带着无尽的苍凉和恨意。

“王俊凯，你所谓的好，就是欺骗我，强迫我，囚禁我，用我的父母和朋友威胁我，在我失去记忆的时候编造谎言骗我结婚，然后在我想起一切后，继续把我关在这里，像个犯人一样监视我，控制我，连我呼吸的空气都要经过你的允许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眼中积聚了多年的恨意和痛苦，如同火山喷发，再也无法抑制。

“你毁了我的人生！毁了我的一切！你现在却来问我为什么不笑？为什么不爱你？”

“王俊凯，你不是捂不热一块冰，你是亲手把我扔进了冰窟，然后站在上面问我为什么不暖和！”

“程诺走了又怎么样？他不走又怎么样？我的心早就死了！在你把我拖进这个地狱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你现在对着一个死人，要求她有温度，有回应，你不觉得可笑吗？！”

“至于慕知要妹妹……”

她的目光猛地扫过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光可鉴人的大理石茶几——上面摆放着一个精致的水晶果盘，果盘旁边，是佣人下午送来水果时，忘记收走的、一把银光闪闪的、用来切水果的精致小刀。

刀身锋利，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