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石屋内陷入了安静。

伊维凡望着眼前的工匠，工匠看起来约摸三十来岁，从外表来看他要比奥普洛夫先生要年轻许多，但是那双眼睛，却好似充满了沧桑与沉稳。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亚瑟·诺尔那本。”亚瑟擦了擦手，把锤子挂到墙壁上。“大地代行者也好，叫我神工匠也罢……随便你们怎么称呼，只是个名头而已。”

“您一个人在这里多久了？”伊维凡问道。

“没多久，不过最近几年的事情。”

亚瑟来到石屋角落的一个木桶前，从里面舀出三杯水，他将两杯递给伊维凡和奥尔修斯，自己则端着水走到窗边，他打开窗，靠着窗慢慢喝着。

奥尔修斯捧着杯子，皱着眉看向窗外那片死寂的废墟。

“这里看起来像是被废弃了许久……这座城镇里面发生了什么？”

“这正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

亚瑟转过身，背靠着窗户面对他们两个。

“前几年，裂痕深渊——就是你们之前跨越的那个裂谷，里面发生了剧烈的地脉魔力暴动，暴动影响之大，几乎改变了这片区域的魔力环境，这里就变得不再适合居住了。”

亚瑟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但他的声音很平缓，仿佛自己不曾来到这里。

“后来呢，我和罗伊斯大人来到这里，一直在这里修复魔力环境。我在地面打些下手，罗伊斯大人在裂痕深渊深处试图平息地脉魔力暴动带来的影响。”

“那，罗伊斯大人现在还在裂痕深渊深处吗？”伊维凡追问道。

“罗伊斯大人已经下去很久了，至今没有上来过。我在这上面维持着罗伊斯大人下去前留下的魔力屏障，一边打造一些能够辅助稳固地脉的工具，方便罗伊斯大人使用。”

亚瑟顿了顿，再次看向伊维凡。

“银白之种看上去似乎已经与你建立起了某种联系，看来你和坚冰精灵王伊格西斯有些什么关系……我听说你在永恒森林里面询问修复魔法本源的办法，但如果你来这里寻求修复魔法本源，恐怕来得不是时候。”

“这样吗……”伊维凡叹了口气。

“是啊，裂痕深渊的状态一年不如一年……虽然罗伊斯大人在深渊深处努力了很久，但地脉魔力暴动的根源似乎一直没有被彻底拔除……我推测是某种外力在干扰影响地脉魔力，但是罗伊斯大人一直没有回应我。”

亚瑟的声音很凝重，神色复杂。

“外界干扰么……”奥尔修斯若有所思地嘀咕了一句。

“需要我们做什么吗？”伊维凡问道。

“你们？”亚瑟古怪地看了他们两人一眼。“你们能做什么？你们两个连裂痕深渊都没有办法进去。”

“精灵王的存在与魔力维系息息相关，如果祂出了什么问题，势必会影响到魔力平衡。一旦魔力失衡，也势必会影响到我的家乡。我想我无法做到坐视不理。”伊维凡抿了抿嘴，开口说道。

“你这人，倒是有点意思。”

亚瑟端着空荡荡的杯子，目光从伊维凡身上移到窗外的废墟，似是在衡量着什么。

“你想知道裂痕深渊下面是什么吗？”

“地脉。”伊维凡回道。

亚瑟点了点头，但随后又摇了摇头。

“地脉只是祂的骨髓。在其之中，还存在着更繁复的东西。

“你想帮忙，我很感激。但是在那之前，我得让你看清楚，深渊之下，到底有什么东西。”

亚瑟放下杯子，走到椅子后面，伸手按在一块内凹的石砖上。

随着他的按动，墙壁上浮现出一缕缕暗金色的魔法纹路，纹路向两侧蔓延，露出了一条通往地下的狭窄甬道。

“跟我来吧。”

狭窄甬道并不长，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

亚瑟双手推开门，一股干燥炽热的风从里面涌出。门后是一片从岩壁上凿出的露台，正对着那轮弯月的峡谷。

从这里往下看，深不见底，宽不见边。

裂谷的崖壁布满了层层叠叠的岩层，每一条裸露的岩层都呈现着完全不同的颜色，灰白、深红、墨黑……

越往下看，那岩层里的光芒就越发密集，那些光芒在岩层的裂隙中流转。

“看看那边吧。”

亚瑟指向裂谷中央的位置。

伊维凡顺着指尖看去，在裂谷极深处的地方，一团暗金色的光球悬浮在其中，光球表面不断有裂痕浮现，又在不久之后愈合，像是在不断梳理头发的梳子。

不断有石块被那些裂痕吞入，又被吐出，去向更深处的地方。

“那就是罗伊斯大人。”

亚瑟的声音沉了下去，神色复杂。

“祂一直在下面？”奥尔修斯瞪大了眼睛。

“祂把自己嵌入了裂痕深渊的地脉暴动，用自己的力量去压制暴动扩散，直到现在。”

亚瑟转过身，背靠着石栏，看向他们两人。

“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打造好的稳固工具来到这里，通过罗伊斯大人留下来的通道送进去，但最近一年，通道的响应越来越慢，直到最近三个月，干脆什么都没有了。

“我尝试过自己下去，但裂痕深渊的魔力乱流会撕碎我的魔力屏障。

“……尽管我同样作为精灵王的代行者，但我不能随意调用罗伊斯大人的力量，罗伊斯大人正处于关键时刻，我不能进行任何可能伤害到罗伊斯大人的行为。”

“所以我们该做些什么，或者说……我们能做些什么？”伊维凡开口问道。

亚瑟望向那团暗金色的光球，沉默了许久。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问你们一个问题吧，方便你们后续理解。”亚瑟最终开口说道。“你们觉得，地脉究竟是什么？”

奥尔修斯张了张嘴，最后摇了摇头，他才懒得认真听授学院的讲课。

伊维凡想了想，谨慎地开口答道：“它是魔力的自然通道，地脉贯穿整片大陆，维系着魔力循环以及因其形成的生态平衡。”

伊维凡说完以后，石屋里安静了几秒。

“说得不错，如果我是老师，我会给你打高分。”亚瑟淡淡地笑了笑，开口说道。“在我眼中，地脉其实是一棵树。”

“一棵树？永恒森林的树吗？”

“嗯，你就当是永恒森林里的树吧。想象一下，树的根系扎入深处汲取，树的树干向上输送树根汲取的养分，树的枝叶通过这些养分得以更加向上生长。”

“一棵树，包含了根系、主干、枝叶，树根汲取养分，主干输送养分，枝叶消耗养分，最后落叶归根，再化作养分进入大地被根系吸收，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地脉也是如此，但我见过的很多人都把地脉比作一条河流，因为地脉中的魔力与河里的水一样都会流动......

“但地脉比河流的分支更多更长，就像是一棵树，根系深入大地，汲取其中最原始纯粹的魔力，然后通过主干将其输送到大陆的每一个角落里。

“至于真正的山川、河流，或是森林，乃至于我们这些行走于地面之上的生灵，都是它的枝叶。”

“所以按您的意见来想，裂痕深渊所处的地方，难道就是树的根系与主干交汇之处吗？”奥尔修斯恍然大悟。“地脉魔力在此处最为浓郁，但也最为脆弱，一旦根系出现了问题，主干就会受到影响，进而波及到我们这些枝叶。”

“理解得不错。”亚瑟欣慰地点了点头。

“所以现在是根出现了问题。”伊维凡说道。“之前您提到地脉暴动可能是受到了外界的干扰......有某些存在在刨根。”

“谁能在一位精灵王的领地下做出这种事情？”奥尔修斯问道。

“放眼整片大陆，也就只有精灵王可以做到。”亚瑟的神情冷了下来，几乎是咬牙切齿。“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精灵王......？伊维凡皱了皱眉。

“我们先上去，商量一下怎么办吧。”

*

三人再次从狭窄甬道钻了出来，亚瑟走到他之前锻炼金属的地方，从那张堆满了半成品和成品的工作台上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了一个暗金色的物件，递给了伊维凡。

“这是罗伊斯大人在通道彻底没有响应之前给我的东西。”亚瑟的神情有些复杂。“祂说，可以把石之蕊交给银白之种。”

伊维凡接过那流淌着暗金色纹路的石之蕊，石之蕊的形象很像他在克莱门特哨站时见过的很小很小的酒杯，只不过石之蕊还有一个翻盖。

只需要拇指食指圈起，就能将它圈在掌中。

“罗伊斯大人知道我会来吗？”

“我怎么知道罗伊斯大人是怎么知道的。”亚瑟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个代行者，怎能猜得透精灵王的事情，但罗伊斯大人确实嘱咐过我，如果银白之种找到了这里，就把石之蕊交给他。”

伊维凡低头看着掌中的石之蕊，其上暗金色的纹路一闪一闪，安静地脉动着。

“石之蕊......我要怎么使用它？”

“你把银白之种放进去试试看。”

伊维凡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银白之种，将它放入石之蕊的内部，然后盖上翻盖，将其握在掌心。他想了想，又将握着石之蕊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处。

他的视野短暂地白了一瞬。

等到视野恢复清明的时候，伊维凡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石屋之中了。更准确地说，是他的意识已经不在石屋中的那具躯体里了，他的意识已经被拉到了另一片单独的空间。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