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修斯·班图纳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别人不同的时候,是他七岁那年在神圣城邦参加的一次活动中。
那一天,神圣城邦的天空比以往的日子都要格外澄澈,阳光如同流金般倾泻在洁白的城墙上,将整座城邦都染成了一片金黄。
孩子们聚集在喷泉广场上,或是追着被风托起的气球翱翔,或是三三两两地蹲在喷泉边缘看水花飞溅的彩虹。
奥尔修斯蹲在喷泉的另一侧,从口袋里掏出一颗从阿依莎奶奶那里顺过来的烤坚果,正打算悄悄塞进嘴里。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骚动。
“快看!有人的羽毛在发光!”
“金色?……是金色的!”
“那是老师的羽翼吗?……咦,不是?”
奥尔修斯还没有来得及回头看向骚动声传来的方向,就被授学院里的一群比他大几级的学生团团围住了。
他们看着他的后背,眼睛瞪得滚圆,就仿佛他背后长出了什么稀奇的东西。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在自己的羽翼末端,不知何时泛起了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
那圈光晕并不刺眼,甚至在阳光下显得黯淡无光,但奥尔修斯此刻正蹲在喷泉旁边,金色光芒的反射此刻显得清晰可见,像是有谁用极细的勾线笔在他的洁白羽翼边缘描绘出一丝金色。
奥尔修斯下意识地想要收拢羽翼。
“金色尾羽……”一个年纪稍长的高年级孩子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我听祖母说过,带有金色尾羽的人,是有可能成为风暴代行者的候选人……”
“那他以后会不会成为代行者啊?”
“别瞎说,老师说风暴代行者的试炼要在成年之后才会开启呢。”
“听说上一任风暴代行者也是金色尾羽呢。”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奥尔修斯站在人群中央,手里还拿着那枚烤坚果,他觉得那些目光像许多无形的手,将他从人群中拎了出来,放在一个高高的、谁都能看见的地方。
他不太喜欢这个地方。
当晚回到家后,他趴在窗台上,看着远处的神圣城邦在暮色中沉入靛蓝色的幕布,心里乱糟糟的。
奥尔菲娜从他的身后探出脑袋,把他手里那枚早已凉透的烤坚果从他的手心里抽走,剥掉外壳塞进自己嘴里。
“愁什么呢?要我说,金色尾羽多好看啊。”
“我不想当什么代行者呢。”奥尔修斯闷闷地说道。“我听说成为风暴代行者以后,就只能一直待在城邦里,到时候哪儿都去不了了。”
“谁跟你说的?”
“嗯……授学院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总之是一个来代课的老头。”
奥尔菲娜嚼着坚果,想了想。
“啊,那个老头啊,他那次代课好像只讲了一半来着,他自己也不完全懂。我记得授学院里是这样记载的:代行者需要管理天空的秩序,但不需要一辈子坐在城邦里。”
“真的?”
“我骗你干嘛呢?”奥尔菲娜用沾着坚果碎屑的手指弹了一下奥尔修斯的额头。“更何况你才七岁,离成年也还早,现在瞎想什么呢?”
奥尔修斯撇了撇嘴,揉了揉额头,只不过心底的那股烦闷并没有完全散去。
金色的尾羽就像是一个标签,自此以后便牢牢贴在了他的身上。授学院的导师们在课堂上会多看他几眼,同学中会有人好奇地凑过来问他是什么感觉,也有人会疏离他,仿佛他身上已经带着什么无法察觉的屏障。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却也不知道该怎么摆脱它,于是他把更多的精力都放在了飞翔上,放在了他一生所爱的事情上。
在神圣城邦附近的空岛之间;
在狭窄的风道之间;
在清晨薄雾尚未散去之时;
在日落的余晖尚未消失之时;
他飞得比这座城邦里的任何人都要快,都要高,都要远。
风从羽翼两侧滑过,就像是澄澈净海上流水拂过永不停歇的船舶那样。在那个瞬间,他感觉到自己仿佛摆脱了「代行者候选人」的身份,他只是天空的一部分……
……
奥尔修斯即将毕业于阿斯拉德洛卡授学院的那一年,学院组织了一场长途飞行考察,作为对毕业考核的一项评分,而这次考察的目的地则是那片被大多数人视为“边境之地”的区域,也就是——迷雾。
带队的是阿德里安导师,那位总是戴着老花镜、虽然说话慢慢悠悠但是总是能指出核心问题的长辈,大家们都很信任这位有点可爱的小老太婆。
在出发之前的前一天傍晚,阿德里安导师把奥尔修斯叫到了办公室里。
阿德里安导师坐在桌后,捧着一杯热茶慢慢饮着,听到门开的声音,她抬起眼,透过老花镜看向奥尔修斯。
“你准备好了?”她随性地问道。
奥尔修斯点了点头,但他疑惑地问道:“我准备好了,不过导师……那一侧已经被考察过很多次了,为什么这一次还要特意选择那个方向?”
“考察并不是单指对数据的收集,它还有一个更现实的意义——你们从来没有真正解决过迷雾。”阿德里安导师放下杯子,擦了擦镜片上的水雾。“你们飞过空岛、飞过风道,飞过神圣城邦的每一寸天空,但你们从来没有飞向过那面墙。”
“墙?”
“迷雾。”阿德里安导师重新戴上老花镜,看向奥尔修斯。“我问你,你知道为什么大多数人并不愿意靠近迷雾吗?”
奥尔修斯犹豫了一会,开口说道:“因为一旦进入了迷雾,就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表面的原因。”阿德里安导师站起身,夕阳沉入云海的景色从背后的窗户投入眼眸,整片天空都是一片温暖的橘橙色。
“还有一个原因——他们害怕知道,迷雾之内、以及迷雾外的地方,到底存在着什么。”
奥尔修斯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顺着阿德里安导师的目光望向窗外的天际线。
“但我想你不会害怕。”阿德里安导师回过头,看向他。“因为你是金色尾羽。”
“这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金色尾羽天生就与天空有着更深层次的联结,你比其他人都更要容易感知风的流动,也同样更容易感知到迷雾的边缘。
“有些人终其一生都不会接近那片迷雾,而有些人则命中注定要去到那里。奥尔修斯,你是后者。”
“那……”奥尔修斯沉默了一会后,开口问道。“我在那里,会看到什么呢?”
“我不知道。”阿德里安导师继续啜饮那杯热茶,嘴角噙着一个淡淡的微笑。“但我想,你肯定会看到什么的,看到某些……只有你能看到的东西。”
*
回到神圣城邦以后,奥尔修斯的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的轨道。他继续完成学业,继续翱翔天际,继续在闲暇之时帮奥尔菲娜送送货,继续去阿依莎奶奶的烘焙屋蹭一顿新鲜出炉的面包吃。
但是在潜移默化之中,有些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在授学院的图书馆,或者喷泉广场附近的城邦图书馆里翻阅那些关于迷雾、关于边界、关于天空之外的世界的记载。
城邦图书馆里关于这一部分的内容记载不多,大部分是语焉不详的传说还有已经被多次转述过的笔记。
只有一本薄薄的、几乎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小册子,在其中的某一页里夹着一片干枯的叶子书签上,用风魔法潦草地撰写了一句话:
「自由并不意味着绝对的放纵,它意味着某种约束——在秩序允许范围之内的自由。」
奥尔修斯把这句话来来回回地看了很多遍,直到他记住了它。
再后来,他遇见了一个人。
那一天的风比平常要猛烈一些,天色阴沉沉的,他作为志愿者,照例在附近的空岛巡视风道的情况,忽然他看到某座岛屿的边缘有一团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颜色。
等他降落在那里以后才看清,那团颜色其实是一个人。陌生的面孔,背后没有羽翼,昏迷不醒地蜷缩在岛屿的边缘,月牙白的长袍上沾满了尘土,一只手里攥着一枚银蓝色的物件。
奥尔修斯蹲下身,掰开那人的手腕,看见一枚形似雪花的链坠,吊坠上流转着一抹银蓝色的光芒,在今天这样灰暗的天气下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
“……哪来的家伙啊?”奥尔修斯不明地喃喃道。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把那人背了起来,顺手将那条链坠和插在一旁的短剑收了起来,羽翼在阴空下展开,金色尾羽的淡淡纹路在风中无声亮起。
背上的少年不重,呼吸浅而均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不知道为什么,奥尔修斯想起了迷雾。
“你大概是从外面来的吧,你的衣着不像下面的那些家伙。”他低声说道。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逐渐停止的风声和逐渐明亮的晴空。
在晴空之下,无数的空岛悬浮在云海之中,如同已经融入天空的风暴之主那永不结束的梦境。奥尔修斯飞向小木屋的方向,背上的异乡人安静地沉睡着,应该……在做一个不怎么坏的梦吧。
晴空之下,风永远在流转,不止不息。